晚饭后的客厅像被温水泡过，处处透着松弛的暖意。餐桌上的残羹被撤去，换上了切好的月饼和一碟碟蜜饯，张妈端来最后一盘糖炒栗子，栗子壳裂开的缝隙里冒出甜香，刚放在茶几上，就被花万抓了两个在手里把玩。
“慢点吃，别烫着。”乐乐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去看两位父亲。
花盛的父亲正和乐乐的父亲在八仙桌旁摆棋盘，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花父执黑，乐父执白，两人都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棋盘，手指捻着棋子，半天没落下，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这马走得不对，昨天刚教过你，马走日字。”花父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我这是新走法，出奇制胜。”乐父笑着把马往斜对角一放，“你管我走什么字，能吃你老将就行。”
“胡闹。”花父哼了一声，却也没真生气，捻起个炮，“我炸了你这匹野马。”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声音却不高，像两只斗嘴的老画眉，反倒给客厅添了几分活气。花万凑过去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回沙发上，抱着个抱枕滚来滚去。
花盛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左边搂着花亿，右边靠着乐乐。花亿已经吃了小半块莲蓉月饼，嘴角沾着点金黄的馅，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看电视里的中秋晚会，歌手唱着软绵绵的情歌，她听不懂，却看得认真，小脑袋随着旋律一点一点的。
“困了？”花盛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月饼屑。
花亿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抓住他的衣襟，眼睛却还盯着屏幕。乐乐靠在花盛肩上，手里剥着栗子，剥好一颗就递到花盛嘴边，偶尔也塞给花亿一颗，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电视里的歌舞声、老人们下棋的争执声、花万摆弄玩具的哗啦声、张妈在厨房收拾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浓稠的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幸福的泡。
“爷爷，我要吃那个。”花亿忽然指着茶几上的蜜饯喊，声音软糯。
乐父正举着棋子犹豫，闻言立刻放下：“爷爷给你拿。”他走到茶几旁，挑了颗最大的金橘脯，剥了皮递到花亿嘴边，“慢点吃，有点甜。”
花亿张嘴咬住，眼睛弯成了月牙。花父趁机在棋盘上落了个子，得意地笑：“将！”
乐父回头一看，气得拍了下大腿：“你耍赖！趁我不在偷挪棋子！”
“我可没挪。”花父一脸无辜，“是你自己分心。”
两人又开始拌嘴，花盛和乐乐相视一笑，眼里都带着无奈的纵容。花万跑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拉一个：“别吵了别吵了，我来当裁判！”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乐父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却也没再争执，重新摆起棋子。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又换，从歌舞到小品，再到诗朗诵。当主持人说起“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时，花盛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窗帘没拉严，露出条缝隙，能看到天边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像枚被擦亮的银币，清辉漫过窗棂，落在地板上，映出片淡淡的银白。
“月亮快圆了。”他轻声说。
“嗯，”乐乐也看向窗外，“等会儿看完晚会，我们去院子里赏月。”
花亿大概是真困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耷拉着，往花盛怀里钻得更深了。花盛调整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襁褓里的婴儿。
花万玩累了，也爬到沙发上，挨着乐乐躺下，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电视还在播放着节目，声音被调小了些，像远处传来的流水声。老人们的棋也下完了，花父赢了，正得意地给乐父复盘，乐父嘴上不服气，嘴角却挂着笑。
张妈端来刚泡好的桂花茶，给两位老人各倒了一杯：“尝尝今年的新茶，加了点蜂蜜。”
“还是你有心。”花父喝了口，眼里带着赞许。
乐乐接过茶杯，递给花盛一杯，两人碰了碰杯，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香，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花盛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花亿，又看了看身边靠着的乐乐，和不远处拌嘴的父亲们，心里忽然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他想起小时候，中秋节总是在老院子里过，母亲会在葡萄架下摆张桌子，父亲搬来月饼和酒，他和邻家孩子追逐打闹，直到月上中天。后来长大了，经历过漂泊，遇见过风雨，才明白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
电视里响起了熟悉的《但愿人长久》，王菲的声音空灵婉转，像月光流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花盛轻轻哼着，低头在乐乐的发顶印下一个吻，又在花亿的额头上碰了碰。
厅内的灯暖黄，窗外的月渐圆，身边的人安稳。
这大概就是中秋最好的模样——不必追求圆满无缺，只要此刻相守的人都在，哪怕有争执，有吵闹，有孩子睡梦中的呓语，都是最真切的幸福。
乐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沙发旁，看着熟睡的孩子们，笑着对花盛和乐乐说：“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吃早茶呢。”
“知道了爸。”花盛笑着点头。
月光从窗缝里漫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温柔得像层纱。客厅里的桂花茶香还在弥漫，混着月饼的甜，栗子的香，和一家人的呼吸声，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将这个中秋夜，牢牢地网在了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