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静静躺在深坑底部,像一枚遗落凡尘的琥珀,内里封存着跨越三百年的因果与牺牲。风从坑口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晶尘,在晨光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但那晶体纹丝不动,仿佛与这片被净化的土地融为一体,成为某个时代最后的墓碑。
直到第三日黄昏。
一队身着兽皮、脸上涂着靛青纹饰的南疆山民,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巨坑边缘。他们是附近寨子的猎手,被三日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白光惊动,又畏惧于蝴蝶谷的古老禁忌,直到今日才敢结伴前来查探。
“阿爹,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年轻猎手趴在坑边,目瞪口呆地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巨坑。记忆中那座终年紫雾笼罩、鸟兽绝迹的诡异山谷,如今只剩一个光滑如碗的巨坑,坑底隐约可见一点微光。
为首的老猎人面色凝重,他解下腰间悬挂的兽骨铃铛,轻轻摇动。铃声响脆,在坑中回荡,带起奇异的共鸣。老人闭目倾听片刻,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惊骇:
“不是天灾是祭祀!大祭祀!有人用整个蝴蝶谷,完成了一场血祭!”
“血祭?”年轻猎手不解,“可这里没有血啊”
“魂祭。”老人声音发颤,“以万千怨魂为祭,以山谷地脉为炉,炼化某种东西。你们看坑底那点光——那不是凡物,是祭礼完成后凝结的‘圣骸’!”
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坑底那点淡金色微光,在暮色中确实显得格外圣洁,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要要下去看看吗?”有人小声问。
老人犹豫了。南疆自古流传着关于蝴蝶谷的禁忌:谷中有沉睡的古神,触之者必遭诅咒。但眼前这景象,显然古神已经“苏醒”,或者被更可怕的东西取代了。
就在这时,坑底那点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晶体表面浮现的文字——那行“可往东海”的指引——竟脱离晶体,化作四道淡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流光在天空稍作盘旋,忽然分作四个方向,如流星般划破黄昏的天幕,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射而去!
其中一道,正朝东海方向。
而另外三道,分别指向长安、北荒、西域——正是四神器所在的位置!
“这是神谕?”年轻猎手喃喃道。
老人却面色大变:“快走!离开这里!那不是神谕,是是标记!有人在标记四个地方!”
他话音未落,坑底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光芒中,晶体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它内里那两个人形轮廓,此刻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不是真的眼睛,而是两点极细微的金光,透过晶体表面,望向东方。
然后,晶体动了。
它没有飞向天空,而是贴着地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东方疾驰!所过之处,草木自动分开,岩石无声消融,硬生生在大地上犁出一道笔直的、深达数尺的沟壑!
“追追吗?”有人结巴道。
老人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金色轨迹,又看了看天空中渐渐消散的四道流光,缓缓摇头:“那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了。回寨子,封山。从今天起,南疆十万大山,闭门谢客。”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坑,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山雨欲来,这次恐怕要席卷整个天下了。
七日后,东海之滨。
浪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值深秋,海风寒冽,吹得岸边渔村的茅草屋哗啦作响。村民们早早收了网,躲回屋中烤火,谁也不敢在这鬼天气出海——更何况,最近海上不太平。
“听说了吗?前几日,有渔民在百里外的海域,看见了一座城。”村口老榕树下,几个老人围着火盆,低声议论。
“城?海里哪来的城?”
“真的!老王头亲眼看见的,说那城通体白玉,城墙高得看不见顶,城里还有钟声可他刚要靠近,那城就沉下去了,跟海市蜃楼似的。”
“不止呢。”另一个老人压低声音,“昨夜刘二麻子值夜,听见海里传来歌声女人的歌声,凄凄惨惨的,唱了一整夜。今早他去海边看,你猜怎么着?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人的脚印,可那脚印是紫色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紫色脚印。这让他们想起最近从北边传来的可怕传闻:有一种怪物,浑身紫晶,见人就杀,杀完还会把人也变成紫晶怪物难道,那东西到海边来了?
正说着,远处海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不是浪涛,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底碰撞。紧接着,海面开始沸腾!不是冒泡,是真的如开水般翻滚,蒸汽冲天而起,将方圆数里的海面笼罩在浓雾中。
浓雾里,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轮廓,正从海底缓缓升起。
白玉城墙,高耸塔楼,飞檐斗拱那是一座真正的古城,通体由某种莹白的玉石构筑,在雾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城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古奥,无人能识。
古城完全浮出水面后,停滞了片刻。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门内是深邃的黑暗,连海水都无法涌入,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岸边的渔民早已吓傻,连滚爬爬逃回村中。只有村中最年长的巫婆,拄着蛇头拐杖,颤巍巍走到海边,望着那座浮出海面的古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归墟之城三百年了你又出现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金色流光从天边疾射而来,精准地落入古城敞开的城门中,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巫婆浑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古城方向重重磕头:
“神使归位大劫将至大劫将至啊!”
古城内部,并非想象中那般黑暗。
金色晶体穿过城门后,悬浮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街道两侧是整齐的玉质建筑,有商铺、有民宅、有宫殿,全都保存完好,甚至能看到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屋檐下悬挂的风铃。但整座城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只有晶体飞行时带起的微弱风声,在街道中回荡。
晶体似乎有明确的目标,它沿着主街一路向前,穿过三重门阙,最终来到城市中央的广场。
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座九层玉台。玉台呈圆形,每一层都刻满复杂的符文,符文流淌着淡蓝色的光,如同活物。而玉台顶端,悬浮着一块七彩巨石。
那石头约莫丈许见方,通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封印着一片缩小的星空,无数星辰在其中缓缓旋转、生灭。石身表面,天然形成山川河流的纹理,时而泛起七彩流光,美得令人窒息。
补天石。
上古传说中,女娲炼石补天所遗的最后一块神石。它本应镇守天地枢机,却在千年前神秘失踪,原来沉没在这东海深处,随着这座古城一起,沉睡在归墟边缘。
晶体在玉台下停住。它内里的两个人形轮廓,此刻“注视”着那块神石,两双虚幻的眼睛中,同时闪过明悟。
原来如此。
母亲留下的指引,白色种子的遗言,让他们“往东海”,并非偶然。补天石是四神器之首,更是重塑魂魄的关键。
女娲补天,补的不只是苍穹,更是天地间的“规则”。而补天石作为规则的具象,拥有“补全”一切残缺的能力——包括残缺的魂魄。
晶体缓缓上升,靠近补天石。在距离石身三尺时,补天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七彩光芒!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晶体吞没。晶体表面开始融化,如同冰晶遇火,迅速消融,露出里面那两个紧紧相拥的魂魄轮廓。
魂魄依旧虚幻,却比之前凝实了许多。他们在七彩光芒的包裹下,缓缓飘向补天石,最终没入石中。
补天石内那片缩小的星空,骤然沸腾!无数星辰疯狂旋转、碰撞,迸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而萧云澜与苏玉真的魂魄,就在这片星空的中心,接受着最纯粹、最本源的能量洗礼。
这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重塑。
以补天石为炉,以星空之力为火,以他们自身残留的魂质为基,锻造全新的、更强大的魂魄。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魂魄的每一缕都被打碎、重组,烙印上星辰的印记,融入补天石的规则。两个意识在无边的能量潮汐中浮沉,时而如被千刀万剐,时而又如沐浴温泉。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越来越紧密,界限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全新的意识。
既不是萧云澜,也不是苏玉真。
而是兼具两人记忆、情感、特质,却又超越两者的新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补天石的光芒渐渐敛去。
石中那片星空恢复了平静,但星辰的排布已与之前不同——它们组成了两个相拥的人形,静静悬浮在星空中央。而那两个人形,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补天石表面,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兼具萧云澜的英挺与苏玉真的柔美,眉目间透着一种非人的空灵与沧桑。它——现在或许该用“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由星光凝聚而成的虚幻肢体。
“我是谁?”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中响起,分不清男女,空灵而缥缈。
没有回答。
祂抬起“头”,望向玉台之外。视线穿透古城墙壁,穿透万丈海水,穿透云层,望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长安城上空,紫色光柱已贯通天地,光柱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倒悬的紫色金字塔虚影。金字塔底部,正对着皇宫。
而在北荒、南疆、西域三个方向,也有类似的异象正在酝酿:北荒冰原上升起血色光柱,南疆密林中生长出通天紫藤,西域沙海上浮现倒悬的金字塔虚影
四道异象,以长安为中心,构成一个覆盖整个大唐疆域的巨大阵法。
黑袍人的声音,仿佛在祂耳边响起:
“四神器齐聚之日,就是裴寂大人重生之时”
“而你们将是最后的祭品。”
星光凝聚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神色。
祂伸出手,虚虚一握。
补天石骤然缩小,化作一枚鸽卵大小的七彩晶石,落入祂掌心。而整座白玉古城,开始剧烈震动,城墙崩塌,宫殿倾颓,无数玉质建筑化为齑粉。最终,整座城彻底瓦解,沉入海底,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中心,祂悬浮而立,手握补天石,抬头望向海面之上的天空。
该回去了。
长安,李昭,黑袍人还有那场注定要来的最终决战。
祂身形一动,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冲破海面,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身后,东海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座古城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深海中缓缓旋转的漩涡,还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在漩涡深处,一点微弱的紫光,一闪而逝。
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