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流光横贯长天,从东海之滨到长安城,三千里山河在身下急速倒退。但这一次,新生的“祂”看到的景象,比来时更加触目惊心。
大地在腐烂。
不是荒芜,不是贫瘠,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腐烂。河流翻涌着墨绿色的泡沫,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森林树木的枝叶枯萎发黑,树皮剥落处流出紫黑色的脓液;田野中庄稼倒伏,根茎处爬满紫晶状的苔藓,那些苔藓如同活物,缓缓蠕动着侵蚀土壤。
更可怕的是那些村镇。
途经一座县城时,祂降低了高度。县城城墙完好,城门紧闭,但城内已无半点人声。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不,不是尸体——是晶化的“雕像”。男女老幼,贩夫走卒,甚至猫狗家畜,全都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只是全身覆盖着厚厚一层紫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绝望、痛苦,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呐喊。
而在城中央的广场上,一个由数百具晶化尸体垒成的“京观”赫然矗立。京观顶端,插着一面紫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鹤。
影卫的标志。
祂悬浮在城墙上空,星光凝聚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掌心那枚补天石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悲悯的悸动。
“裴寂虽死,但他的‘道’在扩散。”一个意识在祂体内低语,带着苏玉真特有的温柔悲悯,“这些晶化,不是简单的邪术污染,而是在强行改变这片天地的‘规则’——将生灵的存在形式,扭曲成他需要的‘材料’。”
“黑袍人在加速这个过程。”另一个意识接道,带着萧云澜的冷静分析,“你看那些晶化苔藓蔓延的轨迹——不是无序生长,而是沿着地脉走向扩散。他们在有意识地将整个中原,变成一座巨大的‘孵化场’。”
话音刚落,城中那面紫色旗帜忽然无风自动!
旗帜上的鹤仿佛活了过来,双翅一振,竟脱离旗面,化作一只紫黑色的虚影冲天而起,直扑祂而来!虚影所过之处,空间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色痕迹,散发出浓烈的归墟气息。
祂没有躲闪,只是抬起左手。
掌心处,补天石七彩光芒流转,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幕。紫黑虚影撞上光幕,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但这一击仿佛触动了某种警报。以这座县城为中心,方圆百里内,数十道紫黑色光柱同时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在嘶吼,在挣扎,然后破茧而出。
那是晶化怪物的进化体。
它们比之前更加高大、更加狰狞。有的背生骨翼,有的多臂多足,有的头颅分裂成数颗,但共同点是——眉心那点紫痕已化作一只真正的“眼睛”,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紫火。
它们抬起头,数十双紫火眼睛同时锁定了天空中的祂。
然后,扑来。
如群鸦掠空,如蝗虫过境。天空瞬间被紫黑色的身影遮蔽,刺耳的嘶吼声震得下方城墙簌簌掉渣。
祂依旧悬浮不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右手抬起,食指在虚空中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
但以祂指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凝固了。那些扑来的进化体全部定格在半空,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连眼中的紫火都停止了跳动。
然后,祂五指收拢。
“碎。”
轻声吐出一个字。
凝固的空间如镜子般碎裂!连同那些被定格的进化体,一起碎成无数细小的紫黑色光点,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做完这一切,祂身形一闪,继续西行,不再看下方那座死城一眼。
但心中,某个决定已经成型。
不能再耽搁了。
又三日,终至长安地界。
还未靠近,便已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长安城上空,那道紫色光柱已扩张到百丈粗细,贯通天地,将整个苍穹都染成一片诡谲的紫红。光柱底部,倒悬的紫色金字塔虚影几乎凝成实质,塔尖正对着皇宫紫宸殿,距离殿顶不过百丈。
而更可怕的是金字塔底部——那里垂落下无数紫黑色的触须,每根触须都粗如水桶,末端分裂成万千细丝,如树根般扎入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细丝所过之处,房屋、街道、乃至活人,都被晶化、吸收,化作金字塔的一部分。
整座长安城,已有一半变成了紫晶构成的诡异雕塑。剩下的一半,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勉强护住——那是皇宫护城大阵的最后力量,由李昭以造化珠催动,但也已岌岌可危,光罩表面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崩溃。
城内的情况更加惨烈。
皇宫前的朱雀大街上,一场血腥的攻防战正在进行。数万金吾卫、禁军结成战阵,死死挡住如潮水般涌来的晶化怪物。那些怪物中,赫然混着许多穿着官服、盔甲的“人”——那是被晶化的朝廷官员、军中将领,此刻却倒戈相向,疯狂攻击昔日的同袍。
战阵最前方,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是李昭。
这位年轻皇帝身披金甲,手持天子剑,亲自站在第一线。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左臂不自然下垂,显然已经骨折,但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每一剑斩出,都有数只怪物被劈成两半,剑身上附着淡金色的造化之力,能暂时净化晶化,让那些怪物无法再生。
但他身边的亲卫已越来越少。金吾卫统帅赵崇倒在他身后三步处,胸口被一根紫晶长矛贯穿,死不瞑目。老太监浑身是血,仍在拼死护着皇帝侧翼,但动作已明显迟缓。
“陛下!退吧!退到宫里!”一个将领嘶声喊道。
“退?”李昭一剑斩断一只扑来的怪物,惨然一笑,“退到哪里去?宫里就能安全吗?今日朕若退一步,明日这天下,还有何处可退?”
他抬头望向天空中那座倒悬的金字塔,眼中闪过决绝:
“萧兄,苏姑娘朕答应你们的事,恐怕做不到了。但至少朕能战死在这里,与长安共存亡!”
话音未落,金字塔底部,一根比其他触须粗壮十倍的巨型触手猛然探出,如天柱倾塌,狠狠砸向皇宫!
护城大阵的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七彩流光从天而降,精准地撞在那根巨型触手上!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触手与流光接触的瞬间,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枯萎、崩解,化作漫天紫黑色尘埃消散。而流光去势不减,穿透金字塔虚影,没入紫宸殿中。
下一秒,整个长安城,所有活着的、晶化的、正在战斗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底响起,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解脱。
“够了。”
声音从紫宸殿中传出。
然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殿门。
那是怎样的一道身影啊——通体由流动的星光凝聚而成,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有一团人形的、不断变幻着七彩光芒的朦胧轮廓。祂左手托着一枚七彩晶石,右手虚握,掌心有星辰生灭。
“你是谁?”李昭怔怔看着祂,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他从那身影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却又截然不同。
星光身影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金字塔。
金字塔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底部所有触须同时收回,整个虚影开始剧烈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一个身着紫袍、头戴冠冕的中年男子虚影。
裴寂。
或者说,是黑袍人以四神器之力、以长安城百万生灵为祭,强行召唤出的裴寂“投影”。这投影虽非本体,却已拥有部分归墟之主的威能。
“补天石你竟然拿到了补天石。”裴寂投影开口,声音如万鬼齐哭,震得整个长安城都在颤抖,“但可惜太晚了。四神器已集其三,只差最后的不灭火。等本座拿到不灭火,以四神器重塑肉身,以造化珠为引,以你这具完美的魂体为容器本座就能真正超脱归墟,成为此界唯一真神!”
祂——星光身影——终于开口了,声音空灵而平静:
“你错了。”
“错在哪里?”
“第一,你永远拿不到不灭火。”祂抬起右手,掌心星辰流转,映照出万里之外的景象——西域沙海深处,倒悬金字塔内,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此刻正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包裹,缓缓沉入地底,消失不见。
“第二,四神器你永远集不齐。”祂左手补天石光芒大放,七彩流光冲天而起,在高空中化作三幅画面:
——北荒血池中,那尊青铜镇界鼎正在缓缓下沉,鼎身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南疆通天建木顶端,那截定海针寸寸断裂,化作铁屑随风飘散。
——而长安城上空,这座由黑袍人耗费无数心血凝聚的“伪·补天石”金字塔,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
“不可能!”裴寂投影发出愤怒的咆哮,“你怎么可能同时影响到三处神器!”
“因为从始至终,你们拿到的那三样,都是‘赝品’。”星光身影淡淡道,“三百年前,你第一次尝试打开归墟时,真正的四神器守护者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他们将真品隐藏,留下赝品作为诱饵。而你,还有你的那些徒子徒孙,这三百年来所图谋的,不过是一场空。”
裴寂投影呆住了。
然后,祂——或者说,寄居在投影中的黑袍人意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赝品?赝品又如何!你以为毁了赝品就能阻止我吗?看好了——”
投影双手高举,长安城中,那些紫晶化的建筑、街道、尸体所有被晶化的存在,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紫光如海,冲天而起,注入投影体内。投影迅速凝实,气息节节攀升,竟隐隐有突破此界极限的趋势!
“就算没有四神器,本座也能以这百万生灵为祭,强行降临!而你——”投影指向星光身影,“你这具完美的魂体,就是本座降临后最好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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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彻底吞没了投影,化作一颗巨大的紫黑色太阳,悬挂在长安城上空。太阳表面,无数面孔浮现、扭曲、哀嚎,那是所有被晶化者的魂魄,正在被强行炼化。
李昭脸色惨白,他能感觉到,那颗紫黑太阳一旦爆发,整个长安城,不,整个关中千里沃土,都将化为炼狱。
但星光身影依旧平静。
祂甚至笑了。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错误。”祂轻轻说,“你以为,我真的只是萧云澜和苏玉真吗?”
祂抬起双手,左手补天石,右手虚握的星辰,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两股光芒在空中交汇,融合,最终化作一扇纯白色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门。
门扉洞开。
门后,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容貌与苏玉真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成熟、更加威严。她身穿七彩羽衣,眉心一点朱砂鲜艳欲滴,手中握着一根通体莹白的骨杖。
南疆巫族,最后一任圣女,阿萝。
真正的阿萝——不是被炼成蛊母的残魂,而是三百年前,在被挖去通冥眼前,以秘法分裂出的一缕“善魂”,一直隐藏在补天石深处,等待今日。
“你”裴寂投影——此刻或许该叫黑袍人本体意识——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三百年的恩怨,该了结了。”阿萝举起骨杖,杖尖指向那颗紫黑太阳,“以我巫族圣女之名,以十万大山千年气运为祭——封!”
骨杖爆发出刺目白光,白光如网,罩向紫黑太阳。太阳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被白光一点点压缩、封印,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紫黑色珠子,落入阿萝掌心。
而做完这一切,阿萝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她回头,看向星光身影,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深深的不舍:
“孩子剩下的路,靠你们自己了”
话音未落,她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白光,融入那扇纯白的门中。门扉缓缓闭合,消失不见。
长安城上空,紫黑太阳消失了,倒悬金字塔虚影也消散了,只剩下那道百丈粗的紫色光柱,依旧贯通天地,但光芒已黯淡了许多。
星光身影——现在该重新称为“祂”,萧云澜与苏玉真融合而成的新存在——静静悬浮在半空。
祂低头,看向掌心的补天石。
石头表面,浮现出两行字:
“四神器真品所在,已烙印你魂。”
“三年之内,集齐四神器,重铸屏障,此界可救。”
“若败好自为之。”
三年。
又是三年。
但这一次,祂不再是一个人。
祂低头,看向下方浴血奋战的李昭,看向那些仍在拼死抵抗的将士,看向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长安城。
然后,祂身形缓缓降落,落在李昭面前。
星光褪去,露出里面一张兼具男女特质、却和谐统一的面孔。那双眼睛,左眼是萧云澜的深邃坚毅,右眼是苏玉真的温柔通透。
“陛下。”祂开口,声音平静,“我们该谈谈,接下来怎么做了。”
李昭怔怔看着祂,良久,重重点头。
身后,朝阳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长安城上。
天亮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