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紫宸殿破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凄艳的光。殿内,李昭褪去破损的金甲,只着素白中衣,左臂由太医简单固定,脸上血污未净,却已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中仅存的十余名大臣。
这些人是他登基以来,真正可称心腹的班底。兵部尚书赵崇战死,户部尚书周文远满门晶化,礼部尚书王延年此刻正跪在殿中,浑身颤抖。
“王延年。”李昭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黑袍人是谁?影卫还剩多少人?你们的计划,除了复活裴寂,还有什么?”
王延年额头贴地,冷汗浸透官袍:“陛陛下明鉴!老臣冤枉!老臣对黑袍人之事一概不知!至于影卫影卫早在太宗朝就已裁撤,哪还有什么余党”
“是吗?”李昭从怀中取出一物,扔在王延年面前。
那是一块青铜腰牌,正面刻鹤,背面刻“影”字。但与之前那块不同,这块腰牌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新刻的划痕——那是王延年府中密室暗格上的机关痕迹。
“三日前,朕派人查抄你府中密室,除了这块腰牌,还找到了这个。”李昭又扔下一卷帛书。
帛书摊开,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名单上记录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官职、府邸、甚至作息习惯。而名单最上方,赫然写着“替换计划”四个字。
殿中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认出了名单上的一些人——都是这几个月来,或因“暴病”,或因“意外”,陆续死去或失踪的官员。原来都不是巧合。
“你们用晶化怪物替换朝廷命官,想一步步掌控朝堂,最终连朕也要替换掉,对吧?”李昭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王延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拖出去。”李昭挥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所有名字,所有计划,所有据点。”
两名禁军上前,将瘫软的王延年拖出大殿。殿门开合的瞬间,殿外传来王延年凄厉的哭喊:“陛下!老臣冤枉!老臣是被逼的!黑袍人他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殿中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明白,王延年活不过今日了——不是李昭要杀他,是黑袍人不会让他开口。
“陛下。”一直沉默站在殿柱旁的星光身影忽然开口,“城中晶化尚未清除,地脉污染仍在扩散。当务之急,是净化长安,稳住人心。”
李昭看向祂,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有办法?”
“有,但需要时间,更需要牺牲。”祂抬起左手,掌心补天石七彩流转,“补天石可净化地脉,但需要以纯净的皇朝气运为引。陛下若信我,请将传国玉玺借我一用。”
传国玉玺!那是大唐国运的象征,是皇帝权力的根本。殿中大臣们齐齐变色,正要劝阻,李昭却已抬手制止。
“拿玉玺来。”
老太监捧着一个紫檀木盒上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方通体莹白、雕琢五爪金龙的玉玺。玉玺出盒的刹那,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温和而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三百年大唐积淀的国运。
祂伸手虚引,玉玺缓缓飘起,悬浮在补天石上方。两样神物彼此呼应,七彩光芒与莹白光芒交织,渐渐融合成一团柔和的光球。
“以玉玺为引,以补天石为基,净化长安,需三日。”祂看向李昭,“这三天,皇宫需完全封闭,陛下与诸位大臣皆不可外出,以免被净化之力波及。但城外”
“城外朕来安排。”李昭明白祂的意思,“传令,金吾卫、禁军、京兆府所有可用之人,全力清剿城中残余晶化怪物,救助百姓。凡有趁机作乱者,杀无赦。”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长安城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在经历昨夜的血战后,又开始了艰难的运转。
而祂捧着光球,走向殿外。在门槛处,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昭:
“陛下,这三天,也请你好好想想——接下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李昭重重点头。
殿门闭合,皇宫大阵重新启动,淡金色的光罩将整座宫城笼罩。光罩外,长安城的清理工作正在艰难进行;光罩内,却是诡异的寂静。
李昭没有休息,他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除了中原九州,还标注着周边诸国、四海列岛,乃至一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域。
而在舆图边缘,四个位置被朱砂圈出:东海、北荒、南疆、西域。
四神器真品所在。
“陛下还在犹豫?”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昭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位星光身影,或者说,萧云澜与苏玉真的融合体,此刻正站在他身后。皇宫大阵能隔绝外人,却隔绝不了这种层次的存在。
“不是犹豫,是在权衡。”李昭手指点在舆图上,“东海补天石已得,但北荒镇界鼎在突厥王庭深处,南疆定海针在十万大山禁地,西域不灭火更是在大食国以西的死亡沙海要取这三样,不仅要穿越千山万水,还要面对诸国势力,甚至可能挑起战争。”
“战争已经开始了。”祂走到舆图旁,星光凝聚的手指划过那些被晶化污染的区域,“裴寂虽败,但他留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你看这些晶化蔓延的方向——不是无序扩散,而是沿着商路、驿道、河流蔓延。它们在主动传播,像瘟疫,却比瘟疫更可怕。如果我们不去取神器,不用三年,整个中原都会变成第二个长安。”
李昭沉默。他知道祂说得对。昨夜一战,若非补天石及时净化,长安城百万生灵恐怕已尽数晶化。而这样的灾难,正在天下各处上演。
“而且”祂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异,“陛下难道没发现,那些黑袍人的行动,太‘顺利’了吗?”
“什么意思?”
“从裴寂之乱,到周家晶化,再到昨夜的血祭每一步都像是精心安排好的剧本。”星光身影转向李昭,那双奇异的眼睛直视着他,“就连我们拿到补天石,摧毁赝品金字塔,都顺利得像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李昭心中一震:“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从三百年前开始,这一切就不仅仅是裴寂一个人的计划。”祂抬起手,星光在掌心凝聚成一幅复杂的图案——那是四件神器真品与赝品之间的能量流向图,“真品与赝品之间,存在着某种‘共生’关系。赝品吸收的阴煞、吞噬的生灵,有一部分会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传递给真品而真品,又在滋养着某个更深层的存在。”
“那个存在是谁?”
“我不知道。”星光身影摇头,“但母亲——阿萝的善魂消散前,最后传给我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词:‘影首’。”
影首。影卫之首。
“太宗朝设立影卫,本意是监察百官,巩固皇权。但影卫权力过大,逐渐失控,到玄宗朝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所以玄宗借裴寂之乱,将影卫‘裁撤’”李昭喃喃道,“但如果,裁撤只是表象呢?如果影卫从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黑暗,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那裴寂,可能也只是棋子。”星光身影接道,“一个被推上前台,用来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棋子。真正的黑手,一直在暗处,等着坐收渔利。”
这个推测太过惊悚,以至于御书房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良久,李昭才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去找四神器,岂不是正合他意?”
“是,也不是。”星光身影走向窗边,望向光罩外渐渐恢复生机的长安城,“他想要四神器,我们也需要四神器重铸屏障。这是阳谋,我们不得不接。但我们可以改变玩法。”
“怎么改?”
祂回头,星光凝聚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以为我们在明,他在暗。那我们就把自己也藏到暗处去。”
三日后,皇宫光罩散去。
长安城的净化初步完成。虽然满目疮痍,废墟遍地,但至少紫黑色的晶化污染被清除,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也被清新的草木气息取代。百姓们从藏身之处走出,开始清理家园,掩埋尸体,在废墟上重建生活。
而皇宫中,传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陛下因昨夜血战伤势过重,需闭关静养,朝政暂由三省共议。同时,追封战死将士,抚恤伤亡百姓,大赦天下(谋逆者除外)。
至于那位神秘的星光身影,以及关于四神器的种种传言,宫中讳莫如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就在皇宫光罩散去的那个清晨,两道身影悄然离开了长安。
一人穿着普通文士的青衫,容貌平凡,唯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锐利的光——那是易容后的李昭。
另一人则更奇特,祂没有易容,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模糊”了自身存在。路人看见祂,只会觉得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转眼就会忘记具体样貌,连是男是女都记不清——这是补天石赋予的“存在淡化”能力。
两人出城后,没有骑马,没有乘车,而是步行向东。
“第一站,北荒。”李昭低声说,“突厥王庭最近内乱,正是取镇界鼎的好时机。”
“不。”星光身影——现在或许该叫“无名”——摇头,“我们去南疆。”
“为何?南疆十万大山瘴毒弥漫,巫族排外,比突厥更难进入。”
“因为那里有答案。”无名望向南方,眼中闪过星光,“关于‘影首’,关于母亲真正的过去,关于这一切的源头答案都在南疆。”
李昭沉默片刻,点头:“听你的。”
两人不再言语,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长安城中,几处隐秘的角落,一些“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商贩、工匠、书生、甚至乞丐。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紫芒,动作也有些微的不协调——就像提线木偶,需要时刻控制才能维持“正常”。
他们彼此没有交流,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向着某个方向,微微躬身。
仿佛在朝拜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而在长安城地下,百丈深处,一个完全由紫晶构筑的密室中,一个身影坐在玉座上,单手托腮,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
水镜中映出的,正是李昭与无名离去的背影。
“终于动身了。”身影轻笑,声音嘶哑难辨男女,“去吧,去找吧,把四神器都找齐然后,带到本座面前来。”
他——或者说“它”——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紫晶的脸。
脸的正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像嘴,又像眼睛。
缝隙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三百年的棋局,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