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裂了北荒无垠的冻土。目力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唯余风雪的呼啸,和远方雪线尽头那抹不祥的暗红——那是突厥王庭所在的血池方向,传说中镇界鼎的沉没之地。
李昭紧了紧身上的雪狼皮大氅,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离开南疆已有月余,他们穿越中原,横渡黄河,踏入这片终年冰封的苦寒之地。越往北走,人烟越稀,而雪原上那些紫黑色的晶化痕迹却越发密集——如同大地罹患的恶疮,在纯白的世界里格外刺眼。
“还有三百里。”无名停下脚步,星光凝聚的身影在狂风中纹丝不动。祂手中补天石与定海针轻轻相触,发出细微的嗡鸣,针尖指向正北,“镇界鼎的波动很微弱,像是被什么压制着。”
李昭眯眼远眺。雪原尽头,依稀可见连绵的毡帐轮廓,那是突厥王庭的冬季营地。但营地上空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
“不对劲。”李昭低声道,“突厥人逐水草而居,王庭本该随季节迁徙。如今已是深冬,他们却还留在这片不毛之地”他顿了顿,“而且你看那些帐篷的排列。”
无名凝神细看。寻常突厥营地,毡帐呈环形散落,拱卫中央的金帐。但眼前这片营地,帐篷排列却诡异地规整——呈九宫八卦之形,每一顶帐篷的位置都精确得如同用尺规量过。更诡异的是,帐篷之间隐约可见紫色的纹路在雪地上蔓延,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阵法。
“他们在用整个王庭布阵?”李昭脸色微变。
“不是他们。”无名抬起手,星光在掌心聚拢,化作一面镜子。镜中映出营地中心的景象——那里没有金帐,只有一口巨大的血池,池中沸血翻腾,紫气冲天。而在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尊三足青铜巨鼎,鼎身刻满上古符文,符文流淌着暗红色的光,与血池气息相连。
镇界鼎。
但鼎的四周,缠绕着八条粗大的紫黑色锁链。锁链一端没入鼎身,另一端则连接着八座高台,每座高台上都盘坐着一名黑袍人。他们低垂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身下高台延伸出的紫色纹路,正连接着营地中每一顶帐篷。
“血祭”李昭咬牙,“他们用整个王庭的突厥人做祭品,以血脉为引,污染镇界鼎!”
话音刚落,镜中景象骤变。
血池忽然沸腾,池中伸出无数紫黑色的触手,抓向那些帐篷!帐篷被撕开,露出里面的突厥人——男女老幼,全都眼神空洞,如提线木偶般走向血池。他们表情麻木,甚至带着诡异的微笑,一个接一个跳入沸腾的血水。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血池吞噬血肉时发出的“咕嘟”声,和那些黑袍人愈发急促的念咒声。
随着血祭进行,镇界鼎表面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而青铜鼎身却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鼎在被强行“催熟”,像一颗被灌入毒药的果实,外表鲜艳,内里却已腐烂。
“必须阻止他们!”李昭拔剑。
“等等。”无名按住他的手腕,星光凝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你看血池底部。”
李昭定睛看去。沸腾的血水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阴影在缓缓蠕动。那阴影似龙非龙,似蛇非蛇,通体覆盖着紫黑色的晶质鳞片,头部的位置,长着密密麻麻的复眼,每一只眼睛都在注视着血池上方的镇界鼎。
“那是”李昭倒吸一口凉气。
“蜃。”无名声音低沉,“北荒传说中的上古凶兽,以吞噬地脉为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它本该在千年前就被夏禹镇杀看来影首不仅找到了镇界鼎,还复活了守护鼎的凶兽。”
祂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用晶化之术复活的。现在的蜃,比上古时更加凶戾,更听令于人。”
像是为了印证祂的话,血池中的阴影猛地抬头!无数复眼同时转向镜面方向,隔着数十里,隔着镜面,李昭依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那东西发现他们了!
下一刻,镜面炸裂!
不是被攻击,而是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威压,自行崩碎成漫天星光碎片。无名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星光凝聚的身体都黯淡了几分。
“它发现我们了。”无名喘息道,“快走,趁阵法还没完全启动”
话音未落,脚下雪地骤然塌陷!
不是塌陷,而是雪层下钻出无数紫黑色的触须,如狂舞的毒蛇,扑向两人!触须所过之处,冰雪瞬间汽化,露出底下漆黑的、被晶化的冻土。
李昭挥剑斩断几根触须,但更多的触须源源不断涌出。无名则双手结印,补天石与定海针同时亮起,一七彩一莹白两道光柱交织成网,将触须暂时挡在外围。
但雪原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那八名黑袍人同时抬头,八双紫眸隔着风雪,冷冷锁定这边。血池中的蜃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北荒的冻土都在颤抖,无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裂缝中紫光隐现——那是沉睡在地脉中的晶化怪物,正在苏醒!
“逃不掉了。”李昭苦笑,“被包围了。”
无名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决绝:“本就没想逃。”
祂将补天石与定海针按在一起,两件神器剧烈震颤,发出共鸣般的清鸣。七彩光芒与莹白光芒开始融合,化作一种奇异的淡金色。淡金光中,隐约浮现出一幅星图——那是四神器之间的感应脉络,补天石与定海针的连线,正指向血池中的镇界鼎。
而第三条线,从镇界鼎延伸出去,指向西方,指向西域。
第四条线,则从西域延伸回来,隐隐指向中原某处。
“果然如此。”无名眼中星光流转,“四神器之间,存在着某种‘平衡’。影首强行污染镇界鼎,破坏了这种平衡。现在只要我们将另外两件神器的力量引导过来,以三对一,就能暂时压制鼎中的污染,甚至”
“甚至反过来,利用鼎的力量,重创那头蜃?”李昭接道。
“对。但代价是”无名看向李昭,“我们需要一个‘引子’,将神器之力导入鼎中。这个引子,必须是纯粹的血脉,最好是皇族血脉。”
李昭明白了。
镇界鼎乃夏禹所铸,定九州山河,承的是人族气运,认的是人皇血脉。而要催动它压制污染,需要的不是力量,是“资格”。
他是大唐皇帝,是如今中原名义上的共主,是承袭了夏商周秦汉一脉相承的人皇血脉。
他是最佳,也是唯一的“引子”。
“需要我做什么?”李昭问得干脆。
“站在阵眼,以血为媒,以魂为桥,引导神器之力入鼎。”无名说得很平静,但李昭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这意味着他将毫无防护地暴露在蜃和八名黑袍人的攻击下,一旦失败,轻则魂魄受损,重则魂飞魄散。
“有几成把握?”
“三成。”无名实话实说,“蜃的力量远超预计,八名黑袍人也不是易与之辈。而且”祂看向血池,“我怀疑,影首本人,可能就在附近。”
李昭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他笑了:“三成,够了。”
他解下大氅,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传国玉玺。玉玺在风雪中散发着温润的莹光,与补天石、定海针的光芒隐隐呼应。
“开始吧。”他说。
无名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双手结印,补天石与定海针悬浮而起,一左一右护在李昭身侧。淡金色的星图在祂面前展开,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一道金光射向血池方向。
风雪更急。
八名黑袍人同时动了。他们从高台上飘身而下,如八道鬼影,在雪原上飞掠而来。人未至,八道紫黑色的光柱已撕裂风雪,直取李昭!
李昭闭目,双手捧玺,低声诵念着什么。那是李氏族传的祭文,是人皇祭祀天地山河的古语。随着他的诵念,传国玉玺光芒大放,化作一道莹白光柱冲天而起,与淡金星图连接。
光柱与八道紫黑光柱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只有无声的湮灭。莹白与紫黑相互吞噬、抵消,在雪原上炸开一圈圈狂暴的能量涟漪,所过之处,冰雪蒸发,冻土翻卷,露出底下紫黑色的晶化岩层。
第一波攻击,挡住了。
但八名黑袍人已至百丈之内。他们同时抬手,八只手掌在虚空中一按——一个巨大的紫色掌印凭空出现,掌纹清晰可见,带着镇压天地的威势,缓缓压向李昭!
这一掌,避无可避。
无名动了。
祂一步踏出,挡在李昭身前。星光凝聚的身体骤然膨胀,化作一尊三丈高的巨人,双手托天,硬生生扛住了那紫色掌印!
“轰——!”
巨响终于传来。无名所化的巨人双腿深深陷入冻土,星光身体上出现无数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但祂半步不退,反而仰天长啸,啸声中,补天石与定海针光芒再盛,淡金星图骤然扩张,将八名黑袍人全都笼罩在内!
“就是现在!”无名嘶吼。
李昭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传国玉玺上。玉玺吸收精血,光芒暴涨,化作一条莹白巨龙,长吟着扑向血池中的镇界鼎!
几乎同时,补天石与定海针也动了。七彩光芒化作朱雀,莹白光芒化作玄武,一左一右,护卫着莹白巨龙,冲向镇界鼎!
三神器之力,合而为一!
血池沸腾!蜃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身躯疯狂扭动,血水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八名黑袍人齐齐闷哼,身下紫色纹路寸寸断裂,显然阵法受到重创。
但镇界鼎没有反应。
青铜巨鼎依旧静静悬浮,鼎身裂纹依旧,暗红光芒依旧。三神器之力没入鼎中,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怎么会”无名怔住。
李昭脸色煞白,又是一口血喷出——引子已出,桥梁已架,但鼎不接受!
就在这瞬息间的僵滞,血池中的蜃,忽然张开了口。
不是真正的嘴,而是头部无数复眼同时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布满利齿的漩涡。漩涡中传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
尖啸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莹白巨龙、朱雀、玄武,全都在尖啸中崩碎,重新化作光芒,四散飞溅。无名所化的巨人更是首当其冲,星光身体轰然炸裂,露出里面那个黯淡了许多的、半透明的魂体本体。
八名黑袍人趁机反扑。他们舍弃李昭,全部攻向无名——显然,他们看出无名才是关键。
紫黑色的术法如暴雨般倾泻。无名勉力支撑,补天石与定海针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光幕,但光幕一层层破碎,祂的魂体越来越淡,如同风中残烛。
李昭想帮忙,但刚才那口精血消耗太大,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名在围攻中节节败退。
要败了。
这个念头刚起,血池中,异变再生。
一直沉寂的镇界鼎,忽然动了。
不是被三神器之力催动,而是自行震动。鼎身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一个个亮起,不是之前那种污浊的暗红,而是清澈的、如同初生朝阳般的鲜红。
然后,鼎中传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压过了蜃的尖啸,压过了风雪,压过了一切声音。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欣慰。
“三千年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鼎中传出,“终于等到了。”
鼎盖,缓缓打开。
不是被人打开,而是自行开启。鼎中没有血水,没有污秽,只有一片纯净的、如同星空的黑暗。黑暗中,缓缓飘出一缕青烟。
青烟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老者的虚影。
老者白发白须,面容古拙,身穿麻衣,脚踏草鞋,手中拄着一根青竹杖。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山野老农,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日月星辰,倒映着山河社稷,倒映着人族三千年的兴衰。
“夏禹?”无名失声。
老者虚影微微一笑,竹杖轻点。
一点青光飞出,落在无名身上。无名那濒临溃散的魂体,瞬间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第二点青光,落在李昭身上。李昭只觉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消耗的精血瞬间补回,修为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第三点青光,化作一张大网,罩向八名黑袍人。黑袍人想逃,但青光如影随形,将他们牢牢禁锢,一个个从空中拽下,摔在雪地上,动弹不得。
最后,老者看向血池中的蜃。
只是看一眼。
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它想逃,想钻回血池深处,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点点、一点点地开始崩解。
不是被攻击崩解,而是如同风化的沙雕,自行溃散。紫黑色的晶质鳞片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血肉又化作飞灰,随风而逝。不过几个呼吸,那头让无名和李昭束手无策的上古凶兽,就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老者虚影更加淡薄,几乎透明。
“镇界鼎,镇的是山河气运,守的是人族薪火。”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远古传来,“岂是区区邪术所能污染?那暗红符文,是鼎自身的警示——它在示弱,在引诱,在等等一个能真正唤醒它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身上:“你身上,流着轩辕氏的血。虽然稀薄,但足够了。”
又看向无名:“而你,身怀补天造化,手握定海神针,更难得的是有一颗‘护道之心’。此鼎,当归你所有。”
竹杖再点,镇界鼎缓缓飞来,落在无名身前。鼎身那些暗红符文尽数褪去,露出底下古朴的青铜本色,鼎中那片星空般的黑暗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而浩瀚的气息。
“拿去吧。”老者虚影越来越淡,“此去西域,取不灭火时,切记火能焚天,亦能暖世。用之于善,则天下安泰;用之于恶,则苍生涂炭。”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雪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只有血池依旧翻腾——但池中已无紫气,只剩一池污血,在寒风中迅速冻结。
无名伸手,轻轻抚摸镇界鼎。鼎身微凉,触感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在回应祂的触碰。
李昭走过来,看着鼎,又看看地上那八个被禁锢的黑袍人,最后看向血池方向——那里,无数突厥人的尸体正缓缓浮起,每一个都面色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夏禹先祖”他低声问,“还活着?”
“只是一缕残念。”无名摇头,“镇守此鼎三千年,今日终于等到传人,心愿已了,自然消散。”
祂将镇界鼎收入袖中——不是真的收起,而是鼎化作一道青光,没入祂的魂体,与补天石、定海针并列,在祂体内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平衡。
“该走了。”无名看向西方,“还有最后一件。”
李昭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夏禹先祖说,火能焚天亦能暖世他在提醒我们什么?”
无名沉默良久。
“他在提醒我们,”祂轻声说,“不灭火,可能是四神器中最危险的一件。”
风雪中,两人转身,向着西方,继续前行。
身后,血池彻底冻结,化作一面巨大的紫黑色冰镜。镜中,隐约映出一张没有五官的紫晶面孔,正冷冷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镇界鼎居然认主了”
嘶哑的声音在冰镜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更多的兴奋。
“也好省得本座再费工夫去取。等你们集齐四件正好一锅端。”
冰镜碎裂,化作漫天冰晶,消散在风雪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