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荒第三十七日，地貌从冻土变为戈壁，又从戈壁变为流沙。烈日炙烤着无尽黄沙，热浪扭曲视线，远方的沙丘如巨兽脊背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再往西三百里，就是死亡沙海。”李昭蹲下身，指尖划过滚烫的沙砾。沙粒呈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传说那里是上古战场，地底埋着无数尸骨，连秃鹫都不敢飞越。”
无名没有说话。祂站在一座沙丘顶端，星光凝聚的身体在热浪中略显模糊。手中，补天石、定海针、镇界鼎三件神器发出微弱的共鸣，共同指向西方——但那种共鸣很混乱，时强时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着。
“沙海下面有东西。”无名忽然说，“很大，很古老而且在移动。”
话音未落，脚下沙丘忽然塌陷！
不是流沙，而是整座沙丘如同活物般张开巨口，要将两人吞噬！沙粒如瀑布倒灌，瞬间淹没到腰际。李昭拔剑斩向沙面，剑锋却如同砍在钢铁上，溅起一串火花——沙粒竟在瞬间晶化，坚硬如铁！
无名抬手，定海针青光一闪，化作一道水幕护住两人。但水幕触及晶化沙粒的刹那，竟发出“滋滋”声响，迅速蒸发。这些沙粒不仅坚硬，还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上来！”李昭抓住无名手腕，足尖在晶化沙壁上连点，纵身跃出沙坑。两人落在十丈外的安全地带，回头望去，刚才站立的那座沙丘已完全变了模样——
沙粒褪去，露出底下紫黑色的、如同甲壳般的躯体。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蝎子，仅露出的部分就有三丈长，尾部毒钩高高翘起，钩尖闪烁着妖异的紫光。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不是一对，而是密密麻麻上百只复眼，每一只都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沙蝎晶化了。”李昭倒吸一口凉气。这怪物比北荒的蜃更狰狞，而且显然早已在此埋伏多时。
晶化沙蝎发出刺耳的嘶鸣，百足齐动，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瞬间扑至！毒钩如闪电般刺下，钩尖紫光吞吐，显然带着剧毒。
无名不退反进，镇界鼎自袖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三丈巨鼎，鼎口朝下，对准沙蝎狠狠罩去！这是夏禹传授的鼎用法之一——“镇”字诀，以鼎镇妖，以气压邪。
巨鼎落下，沙蝎被当头罩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鼎身符文亮起，青光流转，要将沙蝎彻底镇压。但沙蝎百足死死扣住沙地，甲壳上紫光暴涨，竟与青光僵持不下！
“它在吸收地脉阴气补充自身！”李昭看出端倪，剑指掐诀，传国玉玺飞出，化作一条莹白小龙，直扑沙蝎腹下——那里是甲壳连接处，相对薄弱。
小龙撞击的刹那，沙蝎身躯剧震，百足一松。镇界鼎趁机压下，将沙蝎大半个身子压入沙中。沙蝎疯狂挣扎，尾部毒钩乱甩，钩尖紫光如暴雨般激射！
无名双手结印，补天石七彩光芒大放，在身前布下层层光幕。紫光撞上光幕，发出密集的爆鸣，每一击都让光幕剧烈震颤。而李昭的小龙则趁乱钻入沙蝎腹下，咬住甲壳连接处，猛地一撕！
“咔嚓！”
甲壳碎裂，紫黑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沙蝎发出凄厉嘶鸣，挣扎更加疯狂。但它越是挣扎，镇界鼎压得越紧，鼎身符文如锁链般缠绕而上，将它牢牢禁锢。
眼看沙蝎就要被彻底镇压，异变突生——
沙蝎那上百只复眼，忽然同时炸裂！
不是被攻击炸裂，而是自行爆开。每只眼睛炸开后，都射出一道紫黑色的光线，百道光线在空中交织，竟勾勒出一个诡异的符文。符文一成，沙蝎整个身躯轰然爆碎，化作漫天紫黑色的晶粉，簌簌落下。
而那个符文，却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自爆献祭？”李昭脸色微变。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普通晶化怪物的范畴，更像是某种邪术仪式。
无名盯着那个符文，星光凝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神色：“这不是沙蝎的本能是有人在远程操控。通过沙蝎的眼睛布阵，以沙蝎的生命为祭品，召唤某种东西。”
话音刚落，符文骤然收缩，化作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道竖立的裂缝，裂缝中涌出浓郁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而是纯粹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虚无。
从裂缝中，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枯瘦，指甲漆黑，手背上布满紫黑色的血管。那只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撕——
裂缝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光头上点着十二枚戒疤，面容枯槁，眼眶深陷，手中握着一串紫黑色的念珠。他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任何一个苦行僧，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紫色漩涡。
“贫僧慧觉，奉影首法旨，在此恭候二位。”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交出三件神器，皈依我主，可免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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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与无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和尚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就像个普通人，但正是这种“普通”，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影首的手，伸得真长。”李昭冷笑，“连西域苦行僧都成了他的走狗。”
“施主错了。”慧觉摇头，“贫僧并非走狗，而是解脱者。影首大人赐我无上妙法，让我看清这红尘苦海，皆是虚妄。唯有皈依我主，方得真正解脱。”
他说话间，手中念珠开始转动。每转动一颗，周围沙地就隆起一块，不过几息，数十座沙丘同时隆起，化作数十只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晶化沙蝎！这些沙蝎眼中紫光闪烁，显然也被远程操控。
“既然施主执迷不悟，”慧觉缓缓抬起枯瘦的手，“那贫僧只好送二位早登极乐了。”
数十只沙蝎同时扑来！毒钩、利爪、口器，所有攻击铺天盖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无名深吸一口气，三件神器同时飞出——补天石悬于头顶，洒下七彩光幕护住两人；定海针化作青色长龙，在沙蝎群中穿梭撕咬；镇界鼎则重重砸向慧觉本人！
“雕虫小技。”慧觉不躲不闪，只是轻轻拨动念珠。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镇界鼎砸中慧觉的瞬间，竟直接穿透过去，如同砸中幻影！而慧觉本人，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反倒是那些沙蝎，在定海针的攻击下毫发无损——针尖刺中甲壳，竟也穿透过去，如同刺中空气！
“虚影？”李昭一惊。
“不，是‘虚实转换’。”无名脸色沉了下来，“他将自身与这些沙蝎的存在状态，在虚实之间随意切换。我们攻击时，他是虚的；他攻击时，就是实的。除非能同时攻击所有目标，否则伤不到他分毫。”
话音刚落，慧觉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李昭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向李昭胸口。掌风未至，李昭已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冻结！
李昭急退，剑锋横扫，却再次穿透慧觉身体——又是虚影！而真正的攻击来自背后，一只沙蝎的毒钩已刺到背心！
千钧一发，无名身形一闪，挡在李昭身后。毒钩刺入星光凝聚的身体，发出“嗤嗤”声响，星光明灭不定，显然受了重创。
“你”李昭眼眶欲裂。
“无妨。”无名咬牙，双手结印，补天石光芒大放，暂时逼退沙蝎，“他有弱点这种虚实转换不可能毫无限制，一定有时间间隔，或者需要媒介！”
媒介？
李昭目光扫过那些沙蝎，扫过慧觉手中的念珠，最后落在慧觉那双诡异的紫色漩涡眼上。
眼睛！
所有沙蝎的眼睛都在闪烁紫光，而慧觉的眼睛更是紫光的源头！那些紫光彼此连接，构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区域。而网的中心，就是慧觉的眼睛！
“攻击他的眼睛！”李昭厉喝，传国玉玺再次化作小龙，但这次不是攻向慧觉，而是直扑离得最近的一只沙蝎——准确说，是那只沙蝎的眼睛！
小龙撞上复眼的刹那，慧觉身体微微一颤。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颤动，但李昭和无名都捕捉到了！
“就是现在！”无名不顾魂体受损，强行催动三件神器，七彩、青、莹白三色光芒交织，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剑，斩向慧觉的双眼！
慧觉终于变色。他急退，手中念珠急速转动，所有沙蝎同时挡在身前。但光剑去势不减，摧枯拉朽般斩碎数只沙蝎，最终狠狠劈在慧觉护目的双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慧觉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慧觉的双手被斩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紫黑色的烟雾喷涌。而他那双紫色漩涡眼，此刻剧烈震颤，漩涡开始崩溃，露出底下无数重叠的眼球！
那些眼球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浑浊，有的清澈，有的充满恐惧，有的满是怨毒——全都是被晶化者的眼睛，被强行融合在了慧觉的眼眶中！
“原来如此”无名看着那些眼睛，声音冰冷，“你不是苦行僧，你是‘眼巢’。影首收集了无数晶化者的眼睛，以你的身体为容器，炼成了这个怪物。”
慧觉——或者说眼巢——发出嗬嗬的怪笑，断腕处的黑烟重新凝聚成手的形状：“被你们看穿了那又如何？在这死亡沙海，贫僧就是不死之身！”
他张开嘴，口中没有舌头，只有密密麻麻的眼球在蠕动。那些眼球同时射出紫黑色的光线，光线在空中交织，化作一张大网，罩向两人！
这一次，光线中蕴含的不再是单纯的阴煞，而是无数人的怨念、恐惧、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两人的神魂，李昭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叫、哭泣、诅咒！
无名的情况更糟。祂本就是魂体，对精神攻击的抗性更弱。那些怨念如针般刺入祂的魂体，让祂星光凝聚的身体开始溃散，补天石、定海针、镇界鼎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眼看两人就要被怨念吞噬，无名忽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祂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刺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没入星光，从眉心处，挖出了一点璀璨的金光。那是祂魂体的核心，是萧云澜与苏玉真融合后，最本源的那一点真灵。
金光离体的刹那，无名整个身体都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但祂没有丝毫犹豫，将这点金光，按在了李昭的额头上。
“记住不灭火在沙海中心的‘倒悬金字塔’塔底有祭坛祭坛上”
话未说完，怨念大网已至。
金光融入李昭眉心，他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瞬间驱散了所有幻象，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而再看无名，星光身体已淡到几乎看不见，三件神器也失去了控制，坠落在地。
“不——！”李昭目眦欲裂。
眼巢发出得意的怪笑，大网彻底罩下，将无名彻底吞没。星光消散，原地只留下一枚暗淡的补天石，一根断裂的定海针，一尊布满裂纹的镇界鼎。
以及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魂火，在怨念大网中艰难地闪烁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轮到你了。”眼巢转向李昭，口中那些眼球齐齐转动，锁定了他。
李昭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地上那三件残破的神器，看着网中那点微弱的魂火，看着眼巢那张布满眼球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决绝。
“你以为你赢了？”他缓缓举起剑，剑尖指向眼巢，“你毁了神器，伤了我同伴，把我逼到绝路”
剑身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不是李昭的力量，而是刚才无名融入他眉心的那点金光，此刻正沿着经脉游走，注入剑中。
“但你忘了”李昭一字一句，“我是大唐皇帝，是轩辕后裔，是人皇血脉。”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精血触及金色纹路，瞬间燃烧起来，化作熊熊的金色火焰！
“而人皇血脉，最大的倚仗从来不是什么神器”
李昭踏前一步，金色火焰从剑身蔓延到全身，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尊金色火人！
“是这天下苍生，愿与我同生共死的气运！”
他挥剑。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磅礴的剑气，只有一道简简单单的、金色的斩击。
斩向眼巢，斩向怨念大网，斩向这片被污染的沙海，斩向那冥冥中操控一切的影首！
眼巢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感受到了这一剑中蕴含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修为，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根本的意志。
那是三千年来，无数人族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的意志。
那是面对天灾人祸、外敌内乱时，依旧挺直脊梁、薪火相传的意志。
那是“人定胜天”的意志！
金色剑光斩过。
眼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那些眼球、那些怨念、那些紫黑色的烟雾，全都在金光中净化、消散。
怨念大网破碎。
沙蝎群化作飞灰。
就连这片被晶化的沙地，也在金光中褪去紫黑色，恢复成原本的金黄。
一剑，净化一切。
李昭拄剑跪地，大口喘息。金色火焰从他身上褪去，露出苍白如纸的脸。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精血，若非那点金光护住心脉，此刻他已是个死人。
他挣扎着爬向怨念大网消散的地方。那里，那点微弱的魂火还在闪烁，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坚持住”李昭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传国玉玺。玉玺已失去光泽，表面布满裂痕，刚才那一剑，也耗尽了其中蕴含的三百年国运。
但他还是将玉玺轻轻放在魂火旁。玉玺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气运，化作温润的白光，包裹住魂火，暂时稳住了它的溃散。
然后，李昭看向西方。
沙海尽头，一座倒悬的金字塔虚影，在热浪中若隐若现。
不灭火，就在那里。
而他必须去。
不仅为了神器，更为了救回那个把最后生机留给他的同伴。
李昭撕下衣摆，将魂火和玉玺小心包裹，背在背上。又拾起地上三件残破的神器——补天石暗淡无光，定海针断成两截，镇界鼎布满裂纹。
但他还是将它们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向西方，望向那座倒悬的金字塔。
烈日当空，沙海无垠。
一个人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而在沙海深处，倒悬金字塔的阴影中，一双紫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眼睛的主人轻笑：
“人皇气运果然有趣。”
“那就让本座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