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所有人，张大了嘴，无意识的传出唾沫滚动的声音。
林业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碎石和尘土里，后背抵着断裂石柱的残骸。
刺骨的冰凉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剧痛交织，却远不如他此刻心中那灭顶的绝望来得凶猛。
他败了。
不是败给同辈的秦万列，不是败给天鉴湖的墨云天。
而是败给了自己那个“离经叛道”、“丢尽脸面”的女儿留下的孩子，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丫头！
武皇巅峰？林家之主？古武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此刻成了彻底的笑话！
在真正的宗师面前，尤其是如此年轻的宗师面前。
他过往几十年积累的威望、权势、力量，全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纸老虎，被轻易撕碎，踩在脚下。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那些震惊、敬畏、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已千疮百孔的脸皮和自尊上。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秦万列，不敢去看邓泊平，更不敢去看姬无法、姜堰，齐鲁一那些老对手。
此刻他们的脸上，又会是怎样一种神情。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他混乱的脑海，啃噬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颤抖地，移向广场中央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星瞳…星引…
就是它们！一切都是因为它们！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午后。
那时，他最出色、也最让他头疼的女儿林月华。
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从昆仑山深处逃回，手里是死死攥着的两条流光溢彩的项链。
甚至在昏迷前只说了一句：“爹…我用命换来的”
起初，他只是惊讶于女儿的坚韧和运气。
可很快，随着月华伤势恢复，她的修为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暴涨！
短短数月，从武王初期直冲后期，气息凝练得不像话！
当时他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灼热。
那两条项链，必定蕴含着惊天的大秘密，无上的造化！
若是能为林家所用，若是…能由他掌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他开始“关心”女儿的修炼，旁敲侧击地问及项链的来历和用法。
月华那丫头，从小就聪明绝顶，又倔得像头驴。
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眼神从最初的依赖和分享喜悦，慢慢变得疏离和警惕。
“爹，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机缘，其他人不适用。”她总是这样回答，将项链护得死死的。
其他人不适用？这借口真是笑话！
如此重宝，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想独吞？
他是林家家主，一切资源都该为家族服务！
更何况，他是她爹！
她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是林家的东西？
他开始施加压力，用家族大义，用血脉亲情，用父亲的权威。
可林月华那死丫头，骨头硬得超乎想象。
争吵越来越频繁，关系越来越僵。
大儿子昊天也跳出来反对，说什么那是妹妹的机缘，强夺不义。
妇人之仁！迂腐！
二儿子昊玄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始煽风点火，联络几位同样眼热的长老。
舆论开始对月华不利，说她藏私，说她不顾家族，甚至暗示她所得不义。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月华看着他那双再无法掩饰贪婪的眼睛，彻底心寒了。
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的失望和决绝，让他至今想起都心头一刺。
“好一个林家！好一个父亲！这地方，我不待了！”
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后来听说她结识了一个姓苏的商人，一个“凡人”！这更是奇耻大辱！
林家明珠，竟自甘堕落至此！
那时，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彻底压过了最后一丝父女之情。
夺回项链，清理门户，成了他和林昊玄、以及那几位长老心照不宣的目标。
他甚至默许了林昊玄对林昊天这个逆子的下手，因为，他总是碍事！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昊玄带人去了苏家，却重伤而归，项链没抢到，只说月华受神灵庇护，并且，那神灵还现身击伤了他们。
此后，昊玄再也不敢提及此事，而自己也慢慢淡忘了这两条项链。
最后…林家对外宣称林月华病故。
项链丢了，女儿死了，儿子废了一个。
一切看似到此结束。
可如今，那两条失踪多年的项链，竟又出现了。
就在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那个苏家小丫头手里。
她甚至凭借着它们，在短短时间内，踏入了连他都只能仰望的宗师之境！
荒谬。剧痛。仿佛被命运扼住咽喉，又狠狠嘲弄。
林业先是低笑，笑声压抑而沙哑，随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狂，血沫随着他嘴角的颤动不断溢出。
，！
“星瞳…星引…我林业追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他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却是一片浑浊的泪光：“月华…我的好女儿…你看见了吗？”
声音像是质问，又像是自嘲，目光涣散地投向虚空。
“你当年拼命也要护住的东西…如今，它选了你女儿…把她推上了宗师之位…哈哈…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林业声音陡然尖厉，字字泣血。
“你用你的女儿，把我毕生所求踩在了脚下…把整个林家，碾进了泥里！”
“这结局…你可满意了？”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声音沙哑破碎，似在控诉着那无常的命运。
林业这番话，等于亲口承认了当年的一切觊觎、逼迫、乃至间接导致了林月华的死亡！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林业那癫狂痛苦的笑声和哭嚎在回荡。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最后的遮羞布，被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林家家主，自己亲手扯了下来。
苏鸿义浑身颤抖，泪水奔涌而出，悲切和昭然交织在心底：“月华，你终于可以瞑目了。女儿…终于让林家，你爹，承认了当年对你所做的一切！”
林昊天听着父亲这迟来了十多年的、混杂着悔恨与癫狂的“忏悔”。
看着他那副彻底垮掉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苍凉。
‘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风卷着碎石和尘土，在苏璃周身那道缓缓敛去的淡金色蛋壳气罩外打着旋儿，竟不敢靠近。
她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衣袂微拂，清丽的脸庞上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以及深藏眼底的一丝冰冷释然。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