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城崩塌形成的巨大坑洞边缘,一处相对完整、原属于某勋贵府邸花园的亭台水榭区域,被紧急清理出来,成了临时的指挥中枢。
时值春末夏初,阳光已有几分热度,穿过修复大半的雕花廊檐,在铺着简易草席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营地内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青鸿带领的血卫和陆续收拢的、忠于谢凛(或慑于其威)的旧部维持着警戒与秩序;墨家弟子和侥幸存活、被“请”来的工部官员们,正围着几张临时拼凑的桌子,上面摊满了各种残缺的皇都建筑图纸和墨尘提供的简化能量脉络图;更外围,则是源源不断从废墟中清理出的物资,以及开始自发聚集、寻求庇护和工作的幸存百姓。
营地中心,那间最大的、原本用来赏景的敞轩,被稍作修整,成了谢凛和萧澈暂时的“居所”兼“办公处”。
敞轩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来自墨尘为萧澈调配的固本培元汤剂)、新木的清香(临时修补的门窗)以及一种……极其微妙的、仿佛有无形电流轻轻窜动的氛围。
谢凛正襟危坐(坐在一张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还算完好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几份青鸿刚刚送来的紧急汇报——关于残存敌对势力的零星反抗、几个重要仓库的损毁情况、以及开始出现的流民与治安问题。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思考着处理方案。
萧澈则侧卧在窗边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素色薄毯。他头发已恢复了七成墨色,剩余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他手里拿着一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烧得只剩一半的旧齿轮,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眼神放空,望着窗外一株劫后余生、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两人之间隔着约莫一丈的距离。
看上去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但——
谢凛(看着汇报上“东市粮仓损毁七成”的字样,心头一沉,下意识开始估算皇都现存口粮能支撑多久,需要从周边州郡调拨多少,如何分配才公平且不引发骚乱……)
几乎就在他脑海中闪过“调拨”“分配”“骚乱”这几个关键词的同时——
萧澈(原本放空的眼神忽然聚焦,眉头蹙起,手指停止摩挲齿轮,有些不耐烦地对着空气,低声嘟囔):“…吵…平均分配模型…太理想化…要先按户籍残存记录和体力劳动需求做加权…老弱权重08,壮丁12,工匠15…啧,户籍资料估计也烧得差不多了…麻烦…”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谢凛听得清清楚楚。更关键的是,萧澈嘟囔的,正是他刚才脑海中盘旋的粮食分配问题的某个具体思考方向!甚至给出了更精细的“加权”思路!
谢凛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顿住,倏然转头看向萧澈。
萧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萧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真麻烦”的嫌弃。
谢凛(深吸一口气):“…你又‘听’到了?”
萧澈(翻了个白眼,把半截齿轮随手丢到旁边小几上,发出“哐当”一声):“…不是‘听’…是‘感觉’到…你那边…‘算力’全开的时候…命纹连接的‘信息噪音’…会变大…干扰我…发呆。”
他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走神称为“发呆”。
谢凛(无语):“……我在想正事。”
萧澈(拉高薄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关我屁事”的眼睛):“…所以呢?…你的正事…吵到我的‘正事’了…”
谢凛:“……” 他竟无言以对。
这“浅层意识通感”或者说“信息噪音溢散”,从昨天他们离开废墟后就开始了。时强时弱,毫无规律。有时候只是模糊的情绪感知(比如谢凛能感觉到萧澈午睡时难得的放松,萧澈能感觉到谢凛批阅文书时的烦躁),有时候却像刚才这样,连具体的思考片段都会“泄露”过去。
更尴尬的是,这玩意儿似乎是双向的,且不受控。
比如昨天下午,萧澈在研究墨尘带来的、关于源初核心能量平稳输出的几个小型导流机关方案时,谢凛正听着一个老臣涕泪俱下地陈述家族损失,结果他视野边缘就不停闪过各种齿轮咬合角度、能量损耗计算公式的淡蓝色虚影,搞得他差点以为那老臣脸上刻着微积分。
这给两人都带来了不大不小的“烦恼”。对谢凛而言,他需要更努力地集中精神,才能避免在处理政务时被萧澈那边天马行空的“机关脑洞”干扰。对萧澈而言,他思考机关问题时需要的高度专注和宁静,也时不时被谢凛那边各种繁杂的“俗务杂念”打断。
谢凛(揉了揉眉心,试图沟通):“墨尘说这是暂时性的,会随着‘同频’状态稳定而减弱或找到平衡。但在这之前……有没有办法,稍微……屏蔽一下?或者控制一下方向?”
萧澈(从薄毯下露出整张脸,表情有点古怪):“…有。”
谢凛(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萧澈(慢吞吞地):“…彻底放松…或者…彻底专注…”
谢凛(没懂):“嗯?”
萧澈(举例说明):“…比如…你刚才…敲扶手的时候…想事情…但不够‘专注’…思绪是发散的…所以‘噪音’大…”
萧澈:“…如果你能…像打仗时…或者…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例子,“或者像你之前,非要抱着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觉得那样‘很浪漫’的时候…那种脑子里除了‘要护住他’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极致的‘专注’……‘噪音’就几乎没有了。”
谢凛:“……” 这个例子举得他耳根又开始发热。但同时,他也明白了萧澈的意思。当他们的意识处于某种极端状态——要么完全放空松弛,要么高度凝聚于一点——命纹连接的“信息通道”似乎就会变得“干净”许多,不再乱窜杂念。
谢凛(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那粮食分配,按你说的加权思路?”
萧澈(又把脸缩回毯子下面,闷闷地):“…随便…别吵我…我要‘专注’地…继续发呆…”
谢凛失笑,摇摇头,重新看向手中的汇报,这次他尝试着将心神完全沉入眼前的问题,摒除其他杂念。果然,那种被细微“机关计算”干扰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然而,他这边刚进入状态不到一盏茶时间——
谢凛(“嘶”一声捂住额头):“萧明远!你又搞什么?!”
这动静可比刚才的“加权分配”大多了!
贵妃榻上,萧澈猛地坐了起来,薄毯滑落。他脸上带着一种实验狂人遇到关键难题时的专注与亢奋,眼睛亮得惊人,完全不见之前的慵懒。他甚至没看谢凛,而是朝着外面喊道:
萧澈:“墨宗师!玥儿!拿我的炭笔和空白绢布来!快!”
守在外面的萧玥应了一声,飞快跑去准备。
谢凛(忍着脑仁的抽痛,走到榻边):“到底怎么了?”
萧澈(这才抬眼看他,语速飞快):“…地下的源初核心…被我们唤醒后…它的能量脉动…和整个皇都废墟下方的…残余机关脉络…以及…地质结构…产生了新的…共振和连接…”
他接过萧玥递来的炭笔和一大张素绢,铺在膝上,一边飞快地勾勒线条,一边解释:
萧澈:“我刚才‘发呆’…其实是在无意识感知这些新生的…‘地脉能量网络’…它们很脆弱…不稳定…但分布…很有规律…”
炭笔在绢布上游走,迅速出现了一幅纵横交错、节点分明的网状图,依稀能看出皇都的大致轮廓。
萧澈(笔尖重重一点其中一个较大的节点):“这里…就是我们脚下…临时营地所在…能量相对集中…”
萧澈(又点了几个其他节点):“这些地方…对应原来的…几处重要官署、集市、水源地…”
谢凛(看着那幅逐渐成型的、仿佛城市“能量血管”般的图,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萧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属于天才机关师的光芒):“…重建皇都…不能只盖房子铺路…”
萧澈:“要‘修’…就一次性…修个‘活’的。”
谢凛:“……说人话。”
萧澈(嫌弃地瞥他一眼):“…以这些新生的能量节点为基…铺设新的…机关能量传输网络…取代以前老旧的、埋在地下的铜管和齿轮链条…”
他的笔在图上画出一条条连接的虚线:
萧澈:“网络覆盖之处…可以支撑…公共照明、部分区域温度调节、清洁水源输送、甚至…基础的防御预警机关…”
萧澈(越说越兴奋):“材料?废墟里那么多融化的金属和现成的砖石!能量源?地下的‘心脏’每跳一下,溢出的能量就够用很久!人力?现在到处都是没活干要吃饭的人!”
谢凛(被这个宏大又疯狂的计划震住了片刻):“……这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资源?多少精通机关术的人?”
萧澈(笔尖一顿,皱了皱眉,似乎这才考虑到现实问题):“…时间…看投入…资源…就地取材为主…人手…”
他看了一眼外面忙碌的墨家弟子和工部官员,又看了看一脸崇拜望着他的萧玥。
萧澈(忽然看向谢凛,嘴角勾起一个有点狡黠的弧度):“…你不是…在愁怎么安置流民…防止骚乱吗?”
谢凛心中一动。
萧澈:“发粮食…只能救一时…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工’。”
谢凛(眼神越来越亮):“你是说,以工代赈?让流民参与重建,同时……学习最基础的机关网络铺设和维护?”
萧澈(点头):“…墨家弟子和工部的人…当工头和教师…按劳分配积分…积分换粮食、日用品、甚至…以后网络通了…兑换一些基础的机关服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
萧澈:“…当然…核心的控制枢纽和关键节点…必须我们自己人掌握。”
这不仅仅是一个重建方案。
这是一个……将机关术从皇室和少数世家的垄断中,有限度地向下渗透,同时彻底重塑皇都城防、民生乃至未来社会结构的……巨大蓝图!
谢凛看着绢布上那幅初具雏形的“新生皇都能量网络图”,又看看萧澈那双因为兴奋而熠熠生辉、仿佛盛满星辰的眼睛,胸口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的机关疯子,哪怕刚从鬼门关回来,哪怕抱怨着“通感”烦恼,却已经在想着如何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去“修”一个更好的世界了。
谢凛(俯身,双手撑在贵妃榻两侧,将萧澈圈在方寸之间,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萧明远。”
萧澈(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警惕道):“…干嘛?…方案有问题?”
谢凛(低笑):“没有。方案很好。”
谢凛(凑得更近,呼吸几乎拂过他耳畔):“我只是在想…你现在脑子里这么‘吵’…画出来的图…居然还能这么清晰…”
萧澈(耳根微红,推开他的脸):“…废话…这是‘专业素养’…跟你那种…乱七八糟的…权谋算计…噪音…不是一个级别…”
谢凛(顺势抓住他推拒的手,握在掌心):“好,你专业。那这个‘活’的皇都,大概要多久,能让我看到点雏形?”
萧澈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随他去了,目光重新落回绢布上,快速心算了一下。
萧澈:“…先把脚下这个临时营地…作为第一个示范点和小型控制枢纽…有现成的人手和材料…加上地下的能量节点支持…快的话…十天…能看到基础照明和净水系统雏形。”
十天!
谢凛心中大定。有了看得见的成果,就能吸引更多流民参与,也能让观望的各方势力看到新的希望和……不可抗拒的力量(机关网络一旦铺开,某种程度上就是无形的控制网)。
谢凛(松开他的手,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果断):“青鸿!”
守在外面的青鸿立刻应声而入。
谢凛:“传令下去。第一,以临时营地为中心,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参与‘新城建’。具体章程,稍后由墨宗师和萧……宸亲王制定颁布。” 他顿了顿,用了萧澈的新封号,语气自然。
谢凛:“第二,通告全城,即日起,皇都重建事宜,由宸亲王萧澈总领,墨家协理,工部及相关部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谢凛:“第三,调拨现存物资,优先保障工程所需与参与劳作者的口粮。有胆敢克扣、阻挠、破坏者,无论身份,立斩不赦。”
三条命令,清晰果断,将萧澈那个宏大的蓝图,瞬间推入了执行层面。
青鸿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他看了一眼榻上又开始低头修改图纸的萧澈,眼中充满了敬佩。这位萧公子(现在是宸亲王了),真是每次出手,都让人目瞪口呆。
萧澈(头也不抬,对正要退下的青鸿补充了一句):“…顺便…帮我找几个…手巧的妇人…或者半大孩子…”
青鸿:“???” 王爷要妇人孩子干嘛?
萧澈(笔尖点了点图上几个小型节点):“…第一批…示范性的…公共照明‘灯具’…我设计成…莲花形状的…纸糊的就行…里面放上最低等的萤光机关虫…需要人糊外壳…”
他想了想,又补充:
萧澈:“…按件计分。”
青鸿恍然大悟,连忙应下:“是!末将明白!”
用最低成本、最易得的材料(纸)和最简单的机关(萤光虫),做出具有美感和实用性的公共设施,还能让妇孺也参与进来获得生计……这位爷,心思真是细。
谢凛看着再次沉浸在“基建狂魔”状态中的萧澈,看着他微微蹙眉、指尖沾了炭灰却浑然不觉的侧脸,心口那暗金色的命纹传来平稳而温暖的共鸣。
噪音?
也许吧。
但这样的“噪音”,他愿意听一辈子。
窗外,海棠花瓣被暖风吹落,轻轻飘进窗棂,落在萧澈未完成的图纸一角,也落在谢凛的肩头。
废墟之上,新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