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穿透了弥漫数日的烟尘,吝啬地洒在皇都中央那片巨大的、狰狞的“伤口”上。
这里原本是皇宫与中央官署所在,是整个宸国权力与威严的心脏。如今,却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一里、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是参差不齐的、被暴力撕裂的建筑地基和街道断面,裸露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凄冷的光。坑洞内部依旧有淡淡的、混杂着焦糊与金属气味的烟尘袅袅升起,仿佛大地仍未从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心悸”中完全平复。
以坑洞为中心,冲击波和地震般的震动辐射开去,摧毁了方圆数里的建筑。放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碎裂的瓦砾、倾倒的梁柱。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变成了瓦砾的河流,精致的雕花窗棂半埋在尘土里,绣着金线的锦缎在废墟间如残破的旗帜般飘荡。
寂静。
一种劫后余生、精疲力尽的死寂笼罩着皇都。偶尔有幸存者压抑的哭泣、寻找亲人的呼唤,或是救援者搬运重物的沉闷声响,反而更衬得这份寂静无比沉重。
皇都,仿佛一个被掏空了内脏、奄奄一息的巨人。
与地表的死寂破败不同,位于坑洞侧下方、一处因结构巧合而未完全坍塌的古老青铜甬道出口附近,此刻却涌动着一股奇异而蓬勃的“生机”。
出口被从内部温和却坚定地“推开”了——不是暴力破坏,而是那些覆盖其上的、重达千斤的废墟碎块,被一种无形的、柔和的金色能量场轻轻“挪”开,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细心清理通道。
首先踏出废墟的,是墨尘。他一身青衫沾染了不少灰尘,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手中托着一个缓缓旋转的微型能量罗盘,指引着方向。紧随其后的是萧玥,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搀扶着步履蹒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萧衍。萧衍的目光死死盯着出口,嘴唇哆嗦着,拐杖几乎握不住。
接着是青鸿和仅存的几名血卫,他们虽人人带伤,神情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手握刀柄,警惕地环视着陌生的地表废墟,然而他们眼神的焦点,始终牢牢锁在出口处。
最后,那层在废墟中穿行、保护了他们所有人的淡金色光膜,如同潮水般收敛、黯淡,最终完全消散。
光膜消散处,两个人相携而立。
谢凛站在稍前一步的位置,玄黑的衣袍破损不堪,沾满血污和尘灰,甚至有好几处被能量灼烧出的焦痕。但他站得笔直,如同经历过雷击却愈发峥嵘的孤峰。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身侧之人的手,十指紧扣,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被他握着的人,是萧澈。
与谢凛的“战损”状态不同,萧澈身上那件原本素白、后被血染透的衣衫,此刻虽然同样脏污破损,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洁净”感。他微微倚靠着谢凛,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大病初愈后的慵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那一头在重伤濒死时骤然变白、如同冰雪般刺目的长发,此刻竟已恢复了过半的墨色。白发与黑发交织,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从发梢向上,墨色如同浸润的墨汁,顽强地、一寸寸地收复失地,形成一种奇异而充满生命力的渐变。剩余的白发也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苍白,而是泛着一种温润的、类似月光的银泽。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而是一种剔透的、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般的质感,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甚至隐隐透着内敛的光华。他微微眯着眼,似乎有些不适应突然明亮的光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沐浴在劫后余生的春日阳光里,周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温暖而和谐的能量余韵。他们明明刚从最深的地狱归来,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莫名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不是外表的整洁,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圆满而强大的生机。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静谧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让出口处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玥(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哥……哥哥?!”
她挣脱开搀扶萧衍的手,想要冲过去,却被墨尘轻轻拦了一下。
墨尘(低声道):“等等,让他们……适应一下。”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谢凛和萧澈,特别是在他们紧握的手和周身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独特的能量共鸣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和深深的震撼。
萧澈似乎听到了妹妹的声音,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谢凛的肩膀,看向萧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有些涣散失焦,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但确确实实地“看”了过来。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虚弱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微笑。
萧玥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喜悦。
而谢凛,从踏出废墟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萧澈。他侧着头,专注地看着萧澈的侧脸,看着他恢复的墨发,看着他脸上微弱却真实的表情变化,仿佛在确认一个易碎的奇迹。他握着萧澈的手,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腕内侧,感受着那里平稳有力的脉搏——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断续,也不再是他自己独有,而是……一种奇妙的、双重叠加般的搏动。
他能感觉到萧澈的脉搏。
同时,也能透过心口那已经化为暗金色、如同胎记般烙印的命纹,感觉到一种更内在的、与萧澈心跳完全同步的“共鸣”。
这不是错觉。
当他们在洞窟中,意识交融,共同唤醒源初核心,达成真正“双心同频”的那一刻,某些东西就永久地改变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感觉——
谢凛(猛地看向萧澈,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是不是在‘计算’什么?关于…能量场稳定系数?”
他下意识地问出了视野边缘闪过的符文虚影给他带来的“直觉”。
萧澈按着太阳穴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谢凛,那双蒙着薄雾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聚焦,带着一丝惊疑和审视。
萧澈(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了许多):“…你怎么知道?”
他没否认!
谢凛的心脏重重一跳。
谢凛(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到了。几行蓝色的…像符文的影子,在我眼睛旁边闪了一下。”
萧澈沉默了,他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转而抬起,指尖轻轻点在谢凛心口暗金色命纹的位置(隔着衣物)。然后又收回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萧澈(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不只是生命力和能量共享…连一部分…潜意识层面的信息处理‘冗余信号’…也会通过命纹连接…产生轻微的…‘溢散’和…‘感知交叉’么…”
他说得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机关故障。
谢凛(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关键):“你是说…我们现在,能偶尔感觉到对方的…想法?或者说,一些你自己都没太注意的‘底层思绪’?”
萧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终于明白了点有用的”):“…初步判断…是的。强度很低,随机,不可控。大概率是…‘双心同频’刚稳定,意识融合的残留效应…加上源初核心能量灌注后的…暂时性‘通感’副作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
萧澈:“通俗点说…就是你的脑子…暂时有点…‘漏电’…漏到我这边了。我的也是。”
谢凛:“……”
这个比喻真是……非常萧澈。
但莫名的,谢凛并不觉得恐慌或排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他们之间那看不见的纽带,变得更具体、更无所遁形了。他能“看到”他的一些“计算”,那是不是意味着,萧澈也可能……偶尔会“感觉”到他的某些情绪或念头?
这个想法让谢凛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有些发热。
萧澈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是通过命纹的共鸣,还是单纯观察表情?),瞥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弄:
萧澈:“…脸红什么?…想到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了?”
谢凛(立刻反击,收紧握着他的手):“我在想,以后某些人偷偷熬夜研究危险机关的时候,是不是就瞒不过我了。”
萧澈(哼了一声,别开脸):“…无聊。”
但谢凛注意到,他的耳廓也微微泛起了粉色。
两人之间这旁若无人的、充满微妙信息量和熟稔互怼的低声交谈,终于让旁边屏息凝神看了半天的人们回过神来。
青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激动):“陛下!萧公子!末将……末将……” 这个铁血的汉子,此刻竟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其他血卫也齐刷刷跪下。
墨尘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轻叹:“妙哉!果然是‘双心同频,共生共荣’!不仅伤势逆转,生机勃发,竟还衍生出了‘浅层意识通感’这般奇效!古籍记载果然非虚!此乃天佑,不,是‘心’佑!”
萧玥再也忍不住,挣脱墨尘的手,扑了过来,却在距离萧澈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想碰又不敢碰:“哥哥……你,你真的好了吗?头发……头发变黑了好多!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萧澈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和小心翼翼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轻轻挣开谢凛的手(谢凛不太情愿地松开),抬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萧玥的发顶。
萧澈(声音依旧不高,但温和):“…没事了。就是…有点饿。”
非常朴实无华的需求,却让萧玥破涕为笑,也让周围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萧衍,拄着拐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他的目光复杂至极,悔恨、愧疚、担忧、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全都交织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他看着萧澈恢复墨色的发梢,看着他与谢凛之间那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流转的温情,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澈……澈儿……我……”
萧澈闻声,抬眸看向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的激动。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疏离的澄澈。就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萧澈(平静地):“父亲。”
只是称呼,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声“父亲”,却让萧衍浑身剧震,老泪纵横,他拄着拐杖,深深地、颤抖着弯下了腰,几乎要将自己折进尘土里。是悔罪,也是无言以对。
谢凛皱了皱眉,上前半步,重新握住萧澈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是一种无声的保护和宣告。他没有看萧衍,只是对墨尘和青鸿道:
谢凛(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弄清楚现在外面的情况。还有……”
他看了一眼怀中又开始显得倦怠、半阖着眼靠在他肩头的萧澈,语气不容置疑:
谢凛:“找点吃的。要软和、好消化的。”
萧澈(闭着眼,懒洋洋地补充):“…不要粥…像喂猫…”
谢凛:“……”
众人:“……”
刚刚还沉浸在“双心同频”“意识通感”等高深玄妙氛围中的众人,瞬间被这极其接地气的点餐要求拉回了现实。
青鸿忍着笑,肃容道:“是!末将立刻去办!” 他看了一眼四周废墟,“只是……陛下,这皇都……”
谢凛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景象,目光最后落回怀中人安静的侧脸上。他能感觉到,萧澈虽然疲惫,但心口的命纹与自己共振着平稳而强大的力量,那源自地底深处、被他们共同唤醒的“心跳”,也隐隐传来稳定而磅礴的支持。
毁灭,已经发生。
但新生,已然开始。
谢凛(握紧萧澈的手,目光扫过废墟,又看向远处灰蒙蒙却已有阳光刺破的天空):“废墟,就清理。皇宫,就重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决断:
谢凛:“旧的,已经随那场火,烧干净了。”
谢凛(低头,在萧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却带着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温柔与笃定):“现在……”
谢凛:“该修我们的‘新家’了。”
萧澈在他肩头,几不可查地,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烟尘,温暖地洒在这一小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洒在这对历经生死、终于达成共生羁绊的恋人身上,也洒在周围那些幸存者们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里。
废墟之上,已有零星的、顽强的绿芽,从砖石缝隙中探出头来。
春天,终究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