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长安城还沉浸在冬日清晨的肃杀与寒意中。明德门外，偌大的空地上，已悄然聚集起一片黑压压的人马。盔甲映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幽光，长枪如林，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气氛凝重而压抑。这是即将开赴北疆的第一批主力之一，通漠道行军总管、英国公李积麾下的先锋精锐，约五千人。
大军并未完全集结于此，大唐的府兵制决定了军队分散于各地州县，需在行军途中或指定地点汇合。此刻汇聚在长安城下的，是李积直接从关中抽调、以及部分轮值宿卫的禁军精锐，军容整肃，杀气内敛。
在队伍最后方，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便是李长修和他那一百五十名蓝田子弟兵。他们并未着制式的明光铠，而是统一穿着便于活动的深灰色镶铁皮甲，外罩御寒的羊毛大氅，背负行囊，腰挎横刀，部分精锐还额外配备了小巧的臂弩和特制的手盾。队列不如前方府兵那般严丝合缝，却自有一股沉静剽悍的气息。人人沉默，只是偶尔活动一下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前方那支气势惊人的大唐正军。
李长修站在队伍最前，同样一身利落装扮，并未骑马，与士卒一同站立。他面色平静，目光沉凝，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头与旗帜，望向远处巍峨的明德门城楼。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城楼上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不少人，具体面目却一片模糊。寒风呼啸，将城楼上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隐约只听到几声模糊的号令和最后那一声隐约传来的、汇聚了数千人怒吼的“大唐必胜”，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没有激动人心的演说。战争对于这些即将踏上征途的士卒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生死搏杀，是远离故土的寒冷与血腥。那一声“必胜”，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一种沉重的信念与不得不背负的使命。
李长修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慷慨陈词，也不是为了感受这悲壮的出征气氛。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路要走。融入这支大军，是他实现目标的必要途径，而非归宿。
他注意到，英国公李积并未特意前来与他交谈，甚至没有向这个方向多看一眼，只是在高大的帅旗下，沉默地检视着前方的部队，偶尔对身边的将领低声吩咐几句。李长修对此并无不满，反而觉得正好。他需要低调，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让李积有时间“安排”。
城楼之上，李世民一身常服，外罩大氅，凭栏而立。凛冽的寒风掀起他额前的发丝，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肃杀的军阵，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队伍最后方那片并不起眼的灰色区域，试图从那一片模糊的人影中，辨认出那个熟悉而又牵挂的身影。
长孙皇后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望向城外。她没有穿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色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苍白，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的目光同样努力地在搜寻，在辨认，然而距离实在太远，士卒的盔甲又如此相似，她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心中那份关切与不舍，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程咬金、尉迟敬德、秦琼、牛进达等一干武将，也都在城楼上。他们未得随征，心中或有遗憾，但此刻，望着城下即将开拔的儿郎，胸中同样激荡着澎湃的战意与对同袍的祝福。军人的热血，在这一刻是相通的。他们同样注意到了队伍后方的李长修所部，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这小子，终于要踏上真正的战场了。
“出发！”
一声浑厚的号令，自李积中军响起，通过旗号与传令兵，迅速传遍全军。
“咚！咚！咚！”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擂响！如同巨人的心跳，敲打在每一个士卒的胸膛，也敲打在城楼上目送者的心上。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破长空。
前列的骑兵开始缓缓启动，马蹄声由疏到密，渐渐汇聚成沉闷的雷音。紧接着，步兵方阵也开始移动，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摩擦声。五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黑色巨龙，开始向着北方，缓缓蠕动。
李长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身边的薛仁贵点了点头。
薛仁贵会意，低声传令。一百五十名蓝田子弟兵，默默转身，跟在庞大队伍的末尾，迈开了步伐。他们的脚步声不如前方府兵整齐划一，却异常沉稳，融入那浩大的行军声浪之中，并不显眼。
城楼上，李世民望着大军逐渐远去，最前方李积的帅旗已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而队伍末尾那片灰色，更是早已模糊难辨。他久久伫立，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名唐军的背影也消失在地平线扬起的烟尘之中。
寒风依旧呼啸，卷动着城楼上明黄色的龙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战鼓的余韵和马蹄的震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都回去吧。” 良久，李世民缓缓转身，声音有些沙哑。他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在长孙皇后苍白的脸上微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传令沿途州县，全力保障大军粮草补给，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
长孙皇后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空寂的官道，那里只剩下漫天风沙。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默默跟在李世民身后，走下城楼。每一步，都觉得格外沉重。
程咬金等人也相继叹息一声，各自散去。心中那团因未能出征而略带遗憾的火，被对北征大局的关切与对李长修那小子未来的好奇所取代。
而此刻，行走在漫长队伍末尾的李长修，回头望去，长安城那宏伟的轮廓已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被丘陵与树木遮挡，再也看不见。前方，是茫茫的、未知的北方原野，是凛冽的寒风，是潜伏的敌人，也是……可能的希望。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眼神锐利而坚定。
蓝田，暂别。长安，暂别。
语嫣，我来了。
无论前路是血火，是荆棘，还是渺茫的希望，这一步，既已踏出，便再无回头。他将带着这一百五十名精心锤炼的子弟，带着满腹的谋划与决心，踏入这场决定国运，也决定他个人命运的宏大战争。
行军的速度并不快，日行数十里。李长修和他的队伍默默跟随，严格遵守着行军的各项号令，既不突出，也不拖后，如同水滴汇入洪流。李积依旧没有召见他，仿佛队伍中根本没有这个人。但李长修能感觉到，偶尔有斥候或传令兵从他们队伍附近经过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带着审视。
他知道，这是观察，也是保护的第一步。他并不着急。他需要时间，让李积，也让这支军队，慢慢接受他这支“编外”力量的存在。
傍晚，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次第燃起，炊烟袅袅，人马的喧嚣与疲惫弥漫开来。李长修指挥着部下，熟练地寻找合适位置，搭建营帐，挖设简单的防御工事，埋锅造饭。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引来附近一些府兵好奇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