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日复一日地向北挺进。寒风愈发凛冽,路途也日渐崎岖荒凉。李长修率领的蓝田营,如同一个沉默而坚韧的楔子,牢牢嵌在大军末尾,不疾不徐,与周遭的府兵虽泾渭分明,却也相安无事。
李长修的心思并未完全放在行军上。他仔细观察着沿途地形、水源、聚落,在每一个重要的岔路口、水源地、或者有明显地标的山隘河谷,都会留下只有他与李鹰才明白的特殊记号。这些记号并非明显的刻画,而是利用石块、枯木、甚至积雪的形态,组合成看似自然、实则蕴含信息的图案,指示着大军行进的方向和宿营的大致位置。这是他与撒出去的“暗影”之间,保持单向、被动联系的重要方式。他需要让李鹰的人知道他的大致去向,才能在关键时刻,将可能关于语嫣的最新情报,准确送到他手中。
行程过半,已深入朔方地界。这一夜,大军在一处背靠矮山、前临冰河的平坦地带扎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李长修刚巡视完自己营地的夜哨,回到帐中准备歇息,一名李积的亲兵便来到帐外,言道副总管有请。
李长修心中微动,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衣甲,随着亲兵穿过连绵的营帐,来到中军那座最为高大、戒备也最为森严的帅帐。
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北地的严寒。英国公李积并未着甲,只穿一身简单的常服,坐在案几后,正就着灯光审视着一份舆图。听到通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李长修。
“末将李长修,参见副总管。” 李长修按军礼参拜。
“李县男不必多礼,坐。” 李积指了指下首的胡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长修谢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静候下文。
李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在李长修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陛下密旨中要求“务必保全”的年轻人。一路行来,此子低调沉稳,其部属训练有素,确实与寻常府兵或勋贵子弟的私兵不同。但仅凭这些,似乎还不足以让陛下如此郑重其事。
“一路行军,可还适应?” 李积开口,语气像是寻常的寒暄。
“回大总管,尚可适应。北地苦寒,正可砥砺心志。” 李长修答道。
李积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话锋一转:“方才收到卫公从前线传来的最新军报。颉利内部,确如你所料,矛盾激化,雪灾之后,牲畜冻毙无数,部众缺衣少食,怨声载道。颉利疲于应付内部纷争,对我大军动向,似乎……警惕不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长修:“卫公之意,我军当趁其不备,疾行突进,直扑其牙帐所在。然则,漠北辽阔,气候恶劣,颉利虽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正面强攻,纵能胜,亦恐伤亡惨重,且未必能毕其功于一役。李县男,你素有奇思,对此局势,可有见解?”
李长修心念电转。李积深夜相召,绝非只是寻常问策。这是在考较他,也是在试探他真正的分量,或许……更是想看看,陛下如此看重之人,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值不值得他李积费心“保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目,似在沉思。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李长修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
“卫公所言疾行突进,直捣黄龙,乃正兵之道,契合‘兵贵神速,攻其无备’之要义。颉利内忧外患,又料定我天朝不会于寒冬用兵,此正是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良机。”
他略微一顿,继续道:“然,正如大总管所虑,突厥骑兵来去如风,若其见势不妙,舍弃牙帐,远遁漠北深处,凭其残部与地理之熟,与我周旋,则战事恐迁延日久,于我军不利。且寒冬用兵,补给线漫长,若陷入僵持,于我军更为凶险。”
李积眼中精光一闪,不置可否:“依你之见,当如何?”
李长修沉声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颉利如今内外交困,人心离散,正是‘伐谋’、‘攻心’之时。”
“哦?如何伐谋?如何攻心?” 李积身体微微前倾。
“卫公大军压境,乃‘伐兵’,示之以威,迫其慌乱。然威压过甚,恐使其内部暂时团结,拼死一搏。” 李长修缓缓道,“不若,双管齐下。大军疾进,威慑其胆,此为明线。同时,暗遣能言善辩、熟知胡情之士,或利用早已布下的暗子,秘密接触颉利麾下那些心怀怨望、兵力受损的部落首领,如执失思力等辈。许以重利,陈明利害,晓以颉利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大唐天兵至此,乃顺天应人。若能使其内部生变,或阵前倒戈,或消极避战,甚至……擒献颉利,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可令其阵脚大乱,士气崩颓。届时,我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必可事半功倍,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有战略层面的“伐谋攻心”,又有具体战术上的建议,尤其是再次点出“执失思力”等具体目标,显示出对突厥内部情况非同一般的了解。
李积听得目光连闪,心中震动。这个兄弟不仅对战局把握精准,提出的策略更是老辣狠厉,直指核心!尤其是那“双管齐下”、“明威暗间”的思路,与他和李靖等核心将领私下商议的方略,竟有不谋而合之处!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考虑得更为阴狠。
“李县男对突厥内部,倒是知之甚详。” 李积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末将惶恐,只是平日多留心边事,偶有所得。” 李长修谦逊道,并不接这个敏感的话茬。
李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情报来源,转而问道:“你方才言及‘暗遣能言善辩之士’,朝中确已派鸿胪卿唐俭,前往突厥颉利牙帐,名为抚慰,实为探查虚实,并伺机动摇其内部。依你之见,唐俭此行,是利是弊?时机可对?”
李长修闻言,心中一震。唐俭果然已经派出去了!这与历史记载相符。他沉吟道:“唐卿正使身份,乃绝佳掩护。其能言善辩,熟知胡情,正是执行‘攻心’、‘伐交’之上选。其抵达颉利牙帐,一则可麻痹颉利,使其误判我朝仍有和谈之意,延缓其备战;二则可亲身观察其内部虚实,联络可用之人;三则……若我军行动迅速,在其未及反应之时大军突至,唐卿身处敌营,或可作为内应,亦可成为逼迫颉利就范的重要人质与筹码。只是……”
他略一停顿,声音微沉:“此计行险。唐卿安危,系于一线。需我军行动极其隐秘迅速,与唐卿之间联络务必通畅,且需有万全之策,确保一旦事有不谐,能护得唐卿周全,至少……不能令其沦为颉利泄愤或要挟我军之人质。否则,于国于军,皆是损失。”
李积听罢,半晌无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李长修这番话,不仅点出了唐俭之行的关键作用,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巨大的风险以及必须做好的预案,其眼光之毒,思虑之周,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