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议罢,帅帐内紧绷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松。李积没有立刻让李长修离开,而是摆手示意亲兵重新奉上热茶,又指了指方才李长修坐过的胡凳,脸上那层属于统帅的威严淡去了几分,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长修,坐。方才议事,不必拘束。此时无有旁人,你我之间,不必总以大总管、末将相称。” 李积端起茶盏,语气随意了许多,“说来,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长安城中,程知节那浑人撮合,与诸位老兄弟一同饮酒,也算是有几分香火情。我那不成器的震儿,在蓝田也多蒙你照料,书信之中对你推崇备至。于公,你乃陛下信重之人;于私,你我亦有兄弟之谊。此番北征,凶险重重,你既执意前来,有些话,私下里,做哥哥的还是要叮嘱你几句。”
李长修闻言,知道这是李积在释放善意,拉近私人关系,同时也是在点明他知晓自己身份“特殊”,但不愿点破。他连忙欠身,语气也放松了些:“懋功兄言重了。晚辈年轻识浅,此番随军,正是要向懋功兄及诸位军中前辈多多请教。蒙诸位兄长不弃,结为兄弟,长修心中感念。震侄儿天资聪颖,在庄上亦是臂助,何谈照料?倒是此番北行,有劳懋功兄费心照拂了。”
他这番话,既承了情,也点明了自己是“兄弟”和“晚辈”的身份,将公事上的上下级关系,巧妙地带入了私谊的语境,显得自然又不失分寸。
李积眼中笑意更浓,心中暗赞此子果然知情识趣,懂得顺势而为。他放下茶盏,正色道:“费心照拂是自然。临行前,知节、敬德、叔宝、进达那几个,可没少在我耳边唠叨,让我务必看顾好你,莫让你这‘文弱书生’在前线吃了亏。他们那点心思,我岂能不知?不过,今日与你一番对谈,我倒觉得,他们或许是多虑了。你这‘文弱书生’,胸中丘壑,怕是比许多宿将还要深些。”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也隐隐透出对李长修能力的初步认可。
李长修谦逊一笑:“懋功兄过奖了。纸上谈兵易,临阵对敌难。晚辈这点浅见,还需经过战阵检验。倒是有一物,或许能助我军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多几分胜算,减少几分艰难,今日既然说起,想请懋功兄一观。”
“哦?是何物?” 李积来了兴趣。他知道李长修捣鼓出的东西,往往有出人意料之效。
李长修从怀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绢帛,在案几上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数幅清晰的图形,并配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文字说明。图形所绘,是一种长约五尺、宽约半尺、两头微微上翘的狭长木板,板下固定有两条平行的、略带弧度的木条,板上则有皮带和绳套,用于固定足部。
“此物,晚辈称之为‘滑雪板’。” 李长修指着图纸解释道,“北地多雪,尤其是这寒冬时节,积雪深厚,寻常车马行进艰难,步兵跋涉更是消耗体力,速度缓慢。而此滑雪板,借助雪面滑行,只需以木杖撑地助力,熟练者便可于雪上疾驰如飞,速度远胜步行,甚至不亚于奔马短程冲刺,且极为省力。尤其适用于山地、林间等复杂雪地地形,可令士卒行动迅捷,出其不意,无论是快速穿插、迂回包抄,还是突袭敌营、传递紧急军情,皆有奇效。”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随他一同前来、候在帐外的薛仁贵。薛仁贵会意,捧着一副已经制作好的、油光发亮的实木滑雪板走了进来,放在帐中空地上。
李积站起身,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这滑雪板做工精良,木质坚硬而富有弹性,板底的木条弧度恰到好处,固定足部的皮带也结实牢固。他虽未见过此物,但久经战阵,眼光何等老辣,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原理,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妙!妙啊!” 李积忍不住击掌赞叹,俯身用手丈量着滑雪板的尺寸,又试着踩了踩,感受其承重,“以此物行于雪上,确可省力增速!若是训练一支精于使用此物的队伍,在这茫茫雪原之上,岂非来去如风,神出鬼没?敌军纵有骑兵,在深雪之中也难施展,而我军有此利器,则可反客为主!”
他越想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一支支脚踏“飞板”的唐军健儿,在雪原上纵横驰骋,将措手不及的突厥人分割包围的场景。
“长修,此物……可曾试过?效果如何?制备可繁难?需时多久?” 李积连珠炮般发问,显然已意识到此物的巨大军事价值。
“回懋功兄,已在蓝田庄后的雪坡上反复试验过,效果确如所述。熟练者,于平地雪原,日行百余里并非难事,于缓坡下坡,速度更快。制备不算繁难,关键在于选材和板底弧形处理。庄上工匠熟悉流程,若有足够人手木材,日产数十副不难。” 李长修答道。
“好!太好了!” 李积抚掌大笑,看向李长修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层灼热,“长修啊长修,你真是我大唐的福星!先有那肉干、酒精、离间之策,今又有这雪上行军之神器!此物若能量产装备,必能成为我军此次北征的一大奇兵!届时,任他颉利如何狡诈,在这冰雪天地,也难逃我天兵神速!”
他兴奋地踱了几步,猛地转身:“此图我即刻命人誊抄,连同样品,以六百里加急,呈送陛下御览,并通报卫公!同时,我马上从军中抽调机灵健壮、善于平衡的士卒,由你和你部下熟手之人负责,即刻开始赶制并训练!务必要在抵达阴山之前,练出一支能熟练使用此物的‘飞雪军’来!”
“懋功兄且慢。” 李长修却出言制止,神色平静,“此物虽好,却也有其局限。过于依赖雪况,无雪或雪薄之处,效用大减,反成累赘。且训练需时,非一朝一夕可成。故晚辈建议,不必大张旗鼓,抽调三五百精锐,秘密训练即可,作为一支奇兵使用。其存在,本身便是机密。至于图纸呈送陛下,自是应当。然晚辈献此物,非为邀功,只为助我军克敌制胜。功劳簿上,有懋功兄与卫公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即可,不必提晚辈之名。”
李积闻言,深深看了李长修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不居功,不冒进,懂得藏拙,更清楚奇兵贵在出其不意。这份心性,这份见识,哪里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陛下对此子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以密旨相托,果然有其道理。
“好!就依你之言!” 李积重重点头,心中对李长修的评价,已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此子不仅有大才,更有大器量,知进退,明得失,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陛下将其置于军中,或许……不仅仅是保护,更有一番深远的打磨与历练之意。
“薛礼,” 李积对肃立一旁的薛仁贵道,“你即刻去挑选三百名身手敏捷、机警忠诚的士卒,要口风严的,交给李县男。所需木材工匠,由我军中司马全力配合调配!此事列为军中甲等机密,不得外泄!”
“末将领命!” 薛仁贵抱拳,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先生的神奇之物,终于要在这决定国运的战场上,大放异彩了!
“长修,” 李积拍了拍李长修的肩膀,语气诚挚,“此物关系重大,训练之事,就全权交托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你我兄弟,不必客气。待到此战功成,你这‘雪上飞将军’的名头,怕是跑不掉了,届时,看程知节那几个老货,还怎么说你是‘文弱书生’!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帅帐中回荡,冲淡了北征的肃杀,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李长修亦微笑以对,心中却明镜一般。李积的信任与支持,是建立在他不断展现价值的基础上的。而这滑雪板,便是他递上的又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