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随着李长修和其余将领的退出,只剩下李靖和李积二人。炭火依旧燃烧,却驱不散骤然凝重起来的气氛。
李积盯着李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挣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
“卫公!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末将临行前,陛下曾密旨于末将,言明李长修此子,干系重大,身怀奇能,未来可期!命末将务必暗中多加看顾,量才而用,然务必确保其人身安全,无虞于刀兵险厄!陛下甚至言道,纵是战局有变,亦需以保全此子性命为第一要务!若此子有失,末将……唯死而已!”
说到最后,李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他不是怕死,而是深知陛下对李长修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若李长修真有个闪失,莫说他李积,恐怕连李靖都要受到牵连!
李靖听完,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李积,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陛下……竟有如此密旨?”
“千真万确!” 李积急道,“末将岂敢妄言?此旨乃陛下亲笔所书,加盖随身小印,由内侍亲传,绝无虚假!卫公,李长修此子,身份恐怕……非同寻常!陛下如此看重,必有其深意!如今卫公却要让他统领先锋,深入险地,这……这若有个闪失,末将如何向陛下交代?末将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他越说越急,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为名将,他本不该如此失态,但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更关乎他与李靖二人的前程,由不得他不紧张。
李靖依旧背对着他,目光落在沙盘上定襄的位置,久久不语。帐内一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李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懋功,你的忧虑,本帅明白。陛下的考量,本帅也理解。然……”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李积:“军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战关乎国运,关乎我大唐北疆数十年安宁!颉利若不能一战而擒,任其远遁漠北,与薛延陀、回纥等部勾连,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届时再想征讨,耗费钱粮、牺牲将士,将十倍于今日!本帅身为三军统帅,当以大局为重,以胜算为先,岂能因一人之安危,而贻误战机,置数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可是卫公!” 李积还想再争。
“懋功!” 李靖打断他,语气加重,“你且细想,李长修此人,若真如陛下所言,身怀奇能,未来可期,那么,他需要的,是什么?是躲在后方,受人庇护,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雏鹰?还是经历血与火的淬炼,真正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雄鹰?陛下看重他,是看重他的潜力,而非将他当作需要永远保护的温室花朵!若他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又谈何未来可期?又谈何为大唐开疆拓土?”
他走到李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本帅观李长修多日,此子心性沉稳,思虑周密,临危不乱,更难得的是,其对军略、对人心、对时机的把握,远超同龄之人,甚至……不逊于你我当年!其所献滑雪板、新式军粮、疗伤酒精,乃至那离间之策、奇袭之谋,桩桩件件,皆切中要害,非大才不能为之!此等人物,若不经历真正的战阵磨砺,岂不可惜?”
“更何况,”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本帅用他为先锋,并非让他去送死。五百滑雪奇兵,其用在于‘奇’与‘速’,在于制造混乱,而非正面鏖战。只要他按计划行事,不贪功冒进,全身而退的几率,远大于陷入绝境。况且,本帅会命苏定方率五千精骑紧随其后,一旦信号发出,即刻猛攻接应,绝不会让他孤军陷入重围!”
李积听着李靖的分析,脸上的焦虑稍稍缓解,但眼中仍有疑虑:“卫公所言,末将明白。只是……陛下那里……”
“陛下那里,自有本帅一力承担!” 李靖斩钉截铁,“若陛下问罪,便说是本帅一意孤行,与你无关!至于李长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下来:“若他真如本帅所料,是一块璞玉,那么此战,便是他最好的磨刀石。若能功成,他必将名动天下,真正进入陛下与朝堂的视野,获得应有的地位与尊重。若不幸……那也是他的命数。我大唐,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需要的是能在风雨中翱翔的雄鹰!”
李积沉默了。他知道,李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更重要的是,李靖所言,确实有道理。李长修若真想在大唐立足,若真想配得上陛下如此重视,那么这一关,他必须自己闯过去。只是……风险实在太大了。
“末将……明白了。” 李积最终长叹一声,抱拳道,“既如此,末将自当全力配合,确保此战万无一失。只是……”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卫公,若李长修真有不测,末将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届时,还望卫公看在多年同袍的份上,替末将……照顾家中老小。”
这话说得悲壮,却也带着一丝无奈与认命。他接到的密旨是“务必保全李长修”,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去冒险,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李靖深深看了李积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若真到那一步,本帅……不会让你独担罪责。”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帅帐内,炭火依旧燃烧,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决绝与悲壮。
李靖再次转身,看向沙盘上那个代表着定襄的标记,眼中精光闪烁。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极险。不仅是在军事上冒险,更是在政治上冒险。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大唐的北疆安宁,为了毕其功于一役,也为了……那个让他隐隐感到不寻常的年轻人,能够真正成长起来,这一步,他必须走!
至于后果……他李靖一生征战,何曾畏首畏尾过?若陛下真要问罪,那便问吧!他相信,以陛下的英明,最终会理解他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