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牛进达,这四位尸山血海里滚过来、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开国猛将,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神甚至都有些涣散。他们不是听不懂,恰恰是因为听懂了,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惊悸。那不是对刀兵之险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无形却更加恐怖的巨力——足以掀翻千百年稳固秩序的巨力——的直观认知所带来的冲击。
李长修靠在沙发上,看着几位国公爷那副仿佛魂魄出窍、目瞪口呆的模样,苍白疲惫的脸上,竟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这笑容里,有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也有几分“这才哪到哪”的淡淡感慨。他心中暗忖:不过是改良一下盐和纸,再配上印刷术,你们就吓成这样?那我脑子里那些关于更高产作物、更高效农具、更精良武器、乃至更先进制度思想的零星碎片,若是说出来,你们岂不是要当场昏厥过去?
“呵……” 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从李长修唇边溢出。他实在是觉得,几位威名赫赫的国公此刻这副模样,颇有些……反差萌。
这声轻笑,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终于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程咬金最先“活”过来,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脑子里那些惊涛骇浪甩出去,随即瞪圆了眼睛,指着李长修,大嗓门带着尚未褪去的震惊和一丝恼羞成怒:“好你个长修小子!还笑!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吓死你程大哥了!”
尉迟恭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憋闷感压下去,黑着脸道:“长修兄弟,你这……你这哪是做生意?你这分明是要翻天啊!哥哥我这心,现在还在嗓子眼跳呢!”
牛进达拍着胸口,瓮声瓮气,心有余悸:“可不是!俺老牛砍人脑袋眼睛都不眨,可听你刚才那些话,后背都冒冷汗了!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秦琼相对沉稳些,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他看着李长修,苦笑着摇头,语气复杂:“长修,你这已非‘经天纬地’之才所能形容……简直是……妖孽。与你一比,我等这些年,算是白活了。”
“就是!妖孽!怪物!” 程咬金找到了合适的词,连连点头,试图用玩笑冲淡那份震撼,“跟你小子待久了,俺这小心脏迟早得被你吓破不可!”
厅内的气氛,因这几句带着后怕的玩笑话,稍微松动了一丝。但那份沉甸甸的、源自灵魂的冲击,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他们看着眼前这个重伤未愈、面色苍白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非人”的智慧所带来的压迫感。同样是吃饭喝水,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怎么差距就能大到这种地步?自己等人还在琢磨着战场厮杀、朝堂争斗、家族传承,而眼前这位,轻描淡写间,已经在勾勒一幅足以颠覆千年格局的宏大蓝图了。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悄然爬上心头。
然而,与几位武将复杂中带着震撼、后怕乃至一丝自惭的情绪不同,长孙无忌从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一句玩笑话。他一直沉默着,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锥子,死死钉在李长修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
盐策,是断人财路,是斩其爪牙。而纸策,是掘人根基,是灭其传承!这已不仅仅是“奇技淫巧”或“生财之道”,这是国策,是足以定鼎江山、重塑文明的大道!其眼光之长远,格局之宏大,手段之精准狠辣,远超他这位浸淫朝堂数十载的宰相的想象!
更让长孙无忌内心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是随之而来的一个无比疯狂、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此等雄才大略,此等胸怀天下、不计私利、敢于向最顽固堡垒发起冲击的魄力与智慧……若为帝,将会开创一个怎样前所未有的盛世?这大唐,在这等人物手中,将会被塑造成何等模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思绪。他想起陛下对李长修的百般回护,想起皇后每每提及那早夭孩儿时的黯然神伤,想起李长修与陛下、与皇后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微妙联系,想起他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期盼……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李长修今日展现出的惊世才华与格局,串联在了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可能。
“此子……当为帝!”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不是太子,不是亲王,是帝!是真真正正、能带领大唐走向他笔下所描绘的、甚至超越那蓝图的辉煌巅峰的帝王!
长孙无忌的呼吸骤然急促,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他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此事关系太大,牵扯太广,必须慎之又慎。李长修如今羽翼未丰,身份未明,朝局波谲云诡,世家虎视眈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目标,或者说,他余生最大的使命,已经悄然改变了。他要做的,不再仅仅是辅佐陛下,稳固朝纲,或是为长孙家族谋取利益。他要做的,是为眼前这个年轻人,为这个他认定是妹妹血脉、更可能是大唐未来希望所在的外甥,铺平一条通往那条至高位置的、最隐秘也最坚实的道路!无论这条路有多长,多险,他长孙无忌,都将义无反顾!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心中再无丝毫犹豫与彷徨,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靠在沙发上、面带些许疲惫笑意的李长修,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揖礼。
这个举动,让刚刚稍有松动的气氛再次凝固。程咬金几人愕然地看着长孙无忌,不明白这位一向矜持的国舅爷为何突然对李长修行此大礼。
“长修,”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沉重,“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是胜为官数十载。老夫身为尚书右仆射,自诩通晓政务,心系黎民,可与你今日所言所谋相比,老夫以往所思所为,简直……简直如同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尸位素餐,与犬类何异!”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佩、震撼,以及一种深藏的、炽热的光芒:“此二策,于国于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老夫……汗颜无地,亦感佩五内!”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到此,老夫心绪激荡,需立时回府,细细参详,更要尽快入宫,面见陛下!此事关乎国运,刻不容缓!老夫……先行一步!”
说完,他再次对李长修点了点头,不再看程咬金等人惊讶的目光,转身,对着厅外候着的随从沉声吩咐:“将礼物留下,我们走!”
随从们立刻将几个精致的礼盒搬进厅内放下。长孙无忌再不停留,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那紫色的官袍在冬日的阳光下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长孙无忌的突然离去,像是一个信号。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牛进达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急迫。他们今日所受的冲击太大了,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私下里好好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如何配合。饭,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长修兄弟,你好生休养!哥哥们改日再来看你!” 程咬金最先反应过来,匆匆丢下一句。
“对,你好好养伤,万事有我们!” 尉迟恭也道。
秦琼和牛进达也嘱咐了几句,便跟着程咬金匆匆离去。只是,程咬金在走到门口时,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眼疾手快地顺手将李长修茶几上一套造型别致、触手温润的骨瓷茶具连托盘一起,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袍袖里,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
李长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这个程大哥,还真是……不拘小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