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因献盐策而生的震撼与动容尚未完全平复,墨香仍在空气中幽幽浮动。长孙无忌小心地将那几页关于盐的计划书收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仿佛那是能定鼎江山的传国玉玺。
然而,李长修却缓缓睁开眼,那双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他看向尚未平静的众人,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诸位兄长,长孙大人,别急。盐,只是第一步,最多……打掉他们一只伸得过长、攫取民脂的爪牙而已。”
打掉一只爪牙?而已?
程咬金几人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完全回神,闻言又是一愣。尉迟恭下意识问道:“长修兄弟,你的意思是……”
李长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侍立一旁的欧阳,声音平静:“欧阳,墨。”
“是,先生!”
欧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再次上前,将方才用过的砚台清洗,重新注入清水,取出一块新的上等松烟墨,沉稳有力地研磨起来。黑色的墨汁在砚堂中渐渐浓稠,散发出独特的清冽气息。
这一次,李长修没有去看舆图。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厅堂的屋顶,投向了更高远的天空,又似乎落在了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文明画卷上。他生活在那个时代,见过真正的繁华与安逸,见过知识如何廉价而广泛地传播,见过普通人也能拥有丰富多彩的生活和充满希望的未来。而眼前这个时代,纵然是被称为“盛世”的大唐,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生活依旧是沉重而灰色的。沉重的赋税,严酷的等级,知识的垄断,以及那日复一日、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劳作……许多人,仅仅是“活着”,便已用尽全力,何谈“生活”,何谈“明天”?
他来到这个时代,起初只为自保,为小安安谋一个安稳。但一路走来,看到的,经历的,尤其是那些质朴庄户的信任,那些战死兄弟的托付,那几位国公毫无保留的维护,甚至……是长孙无忌眼中那难以言喻的关切,都让他心中某个角落,悄然发生了变化。
既然来了,既然有了些许能力,既然因缘际会站到了这个位置,那么,为何不能尝试着,让这片土地,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稍微好那些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前朝也好,本朝也罢,乃至更远的汉晋,” 李长修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无数仁人志士,君王将相,都想让百姓过得好些。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已是能想到的极致。可结果呢?百姓依然清苦,依然被牢牢束缚在土地和身份之上。世家大族,垄断知识,把持仕途,盘剥地方,犹如参天巨木,根系深扎,汲取着整个天下的养分。他们的子弟生来高贵,寒门学子纵有才华,若无机遇,无书籍,亦难有出头之日。这,公平吗?”
他轻轻摇头,自问自答:“不公平。可千年来,无人能真正撼动。因为知识在他们手中,经典在他们家中,晋升之路,大半由他们把持。要动他们,光靠刀兵不行,光靠政令也难,需得……釜底抽薪。”
说到此处,他再次提笔,饱蘸浓墨。这一次,他写的不是盐,而是——纸。
标题:《改良造纸、广印典籍、启迪民智、打破垄断疏》。
计划书中,他详细描述了一种全新的、成本低廉、原料易得(树皮、破麻、竹木、稻草等)、工艺简化却效率倍增的造纸方法。此法造出的纸,不仅产量远超当下,而且质地更加均匀、柔韧,吸墨性佳,更易于书写和印刷。更重要的是,他明确提出了配套的“雕版印刷术”的简化构想,以及建立“官营书局”,大规模、低成本印刷儒家经典、启蒙读物、农书、医书甚至朝廷律令的设想。
他写道,此举一旦推行,书籍的价格将暴跌至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寒门子弟、寻常农户,只要有心,攒上些许钱粮,便可购得启蒙书籍;朝廷政令、农桑新法,可以更快速、更准确地传递到偏远乡里;医术、匠艺等实用知识,也能得到更广泛的传播……
计划的最后,他点明了核心:“使竹帛之利,不复为少数之家所专;使圣贤之言,得入寻常百姓之耳。民智既开,则垄断自破;晋升有路,则寒门可兴。此乃断世家文脉之根,绝其千年传承之基也。”
笔停,墨干。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程咬金、尉迟恭、牛进达这三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猛将,此刻全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不懂太多经史子集,但他们太明白“知识”、“书籍”、“晋升之路”对世家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超然于皇权之外、傲视群伦的最大依仗!李长修这份计划,哪里是要“喝世家的血,刨他们的祖坟”?这分明是要将世家赖以生存的土壤彻底掀翻,将他们的神庙根基彻底炸毁!是要从根子上,断绝他们传承千年的特权与荣耀!
秦琼手中的茶盏早已放下,他脸色更加苍白,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极致的震惊。他出身将门,但也读过书,深知其中厉害。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之争,这是要动摇自汉晋以来,统治阶层最核心的构成基础!哪个朝代,哪个皇帝,敢这样想,更遑论这样干?哪怕本朝陛下雄才大略,对世家多有抑制,也不过是打压、拉拢、平衡,从未想过,也无人能做到……如此彻底的颠覆!
长孙无忌的反应最为骇人。他死死盯着那几页关于造纸和印刷的计划书,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嘴唇抿得发白,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之一,作为当朝宰相,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计划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针对五姓七望,这是对所有依靠经学传承、垄断知识而屹立不倒的世家门阀的终极挑战!一旦成功,千百年来的权力格局将天翻地覆!寒门与庶族的力量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崛起,而世家……将失去他们最核心的、无可替代的优势,逐渐被历史的洪流冲垮、稀释!
“长……长修……” 长孙无忌的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他抬起头,看向李长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惊骇,有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你……你可知,此策若出,你将面对什么?你将与天下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为敌!与千百年来的成规、与无数既得利益者为敌!这已不是商战,不是朝争,这是……这是要改天换地!”
李长修放下笔,因连续耗费心力书写,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他微微喘息着,迎上长孙无忌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目光,又缓缓扫过程咬金等人震惊到失语的面容,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所以,我才将它献给陛下,献给朝廷。我一人之力,微如萤火。但若能为这大唐,为这天下苍生,点亮一丝不同的光,开辟一条或许能走得更远的路……即便与全世界为敌,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我李长修,亦在所不惜。”
“至于能否成功,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属于蓝田的土地,声音悠远,“总要有人,去试试看。不是吗?”
厅内,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一种被宏大构想冲击得心神失守后的茫然,是一种目睹惊涛骇浪即将掀起前的窒息,更是一种……仿佛在见证历史转折点悄然降临的、难以言喻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