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句“带他来见您”话音未落,自己先猛地顿住了,脸上那激动与希冀的神色,瞬间被一层更深的焦虑与懊恼所覆盖。他这才猛地想起,被他寄予厚望、能创造奇迹的儿子,此刻自己也是重伤在身,卧床不起!
“父皇……” 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子晦涩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无力,“只是……只是长修他……他前些日子为救卫国公之女,独战强敌,身负重伤,如今虽被孙思邈以灵药救回性命,但伤势极重,尚在蓝田庄园静养,根本……根本无法移动啊!”
“什么?!” 李渊刚刚因巨大希望而泛起一丝不正常潮红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甚至比方才更加灰败,那双回光返照般亮起的眼眸中,骤然蒙上了一层惊惧与痛惜,“重伤?!怎会如此?!”
他想起了世民方才提及,孙儿是为了救李靖的女儿才受的伤,心中又是担忧又是骄傲,复杂难言。可担忧很快压过了一切。他刚刚燃起的、想要立刻见到孙儿的急切,被这残酷的现实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太医!太医呢?!都给朕滚进来!” 李世民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咆哮,那声音中的暴戾与急切,吓得殿外候着的太医们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重新跪倒在寝殿门口。
“说!太上皇现在情形如何?若……若移驾出宫,前往蓝田,可有把握?!”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死死盯着为首的院判。
那院判吓得浑身哆嗦,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太上皇如今脉象微弱,全凭那株千年老参吊住最后一口气,凶险万分,实在……实在是经不起丝毫颠簸啊!出宫路途虽不算极远,但车马劳顿,万一……万一途中稍有差池,气息一断,便是……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啊!臣等……臣等万万不敢担此干系!”
太医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心上。他何尝不知道父亲此刻已是风中残烛,经不起折腾?可……可父亲那眼中燃烧的、对见到孙儿最后一眼的强烈渴望,以及那可能存在的、长修以神乎其技的医术挽回父亲性命的微弱希望,就像两把钩子,死死钩着他的心,让他无法放弃。
他烦躁地在榻前来回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一边是垂危的父亲可能无法承受路途风险,一边是父亲渴望见到孙儿、孙儿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希望,还有长修自己重伤未愈无法移动的现实……这几乎是个无解的死结!
“世民……” 就在李世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要再次对太医发怒时,李渊那微弱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李世民连忙俯身。
李渊看着他焦急万分的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释然。他艰难地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是让嘴唇的裂口更大了些。
“天命……如此……不需……多担心……”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语气竟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朕……朕这副身子……朕自己……清楚……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远在蓝田的孙儿,眼中那渴望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坚定。
“只是……朕……想在……最后……一刻……见见……朕的孙儿……听听……他说话……看看他……是什么模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老人对孩子最朴素、最深切的眷恋,“听说他……重伤……朕……更担心了……”
“父皇……” 李世民喉头哽咽,心如刀绞。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并非不怕死,也并非不怕路途风险,只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份对从未谋面、却又创造出无数奇迹的孙儿的牵挂与好奇,那份想要弥补遗憾、亲眼见证“潜龙”的渴望,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宁愿冒险,也想在闭眼之前,了却这桩最大的心事。
可是,太医的话也绝非危言耸听。万一……万一路上真的出事,那岂不是让父亲连这最后相对安稳的时刻都无法保有?
就在李世民陷入两难,几乎要抓狂时,李渊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安排……去吧……朕……想……出宫……”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在强忍着痛苦,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儿子的决定。
看着父亲那决绝而平静的面容,李世民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可能是父亲此生,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的“要求”。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转身,对依旧跪伏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太医们厉声道:“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朕用最好的药!确保太上皇在出宫途中,气息不绝!若有闪失,朕让你们全部殉葬!王德!立刻去准备最稳妥的御辇,铺上最厚的软垫,安排最娴熟的车夫,挑选最平稳的近路!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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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喏!” 王德和太医们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去准备了。
李世民又快步走到殿外,对一直守候在附近、方才被他紧急召来的左卫将军、百骑司统领李君羡低声道:“君羡,你速去,持朕手谕,骑快马先行一步,赶往蓝田庄园,面见李县男!告诉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告诉他,有一位极重要的长辈,身患重病,性命垂危,听闻他医术通神,恳请他无论如何,勉力施为,见上一面。切记,不必言明身份,只说是……朕的一位至亲长辈,姓李,行二。态度务必恳切!将太上皇……不,将这位长辈的病情,详细告知于他,问他……可能移动?若不能,朕……我便带人前去。速去!”
“末将领命!” 李君羡深知事关重大,毫不迟疑,接过李世民匆匆写就、盖了私印的绢帛,转身如风般离去。
安排完这些,李世民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在半空。他走回榻边,看着闭目养神、仿佛在积蓄最后力气的父亲,低声,带着一丝愧疚道:“父皇,还有一事……长修他……至今尚不知自己身世,亦不知儿臣与观音婢身份。此次前往,为免横生枝节,惊扰于他,也为他安危计,暂时……还无法与他相认。只能以‘李财主’家中长辈病重相求。望父皇……体谅。”
李渊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看着儿子眼中那复杂的担忧与歉疚,心中明了。这孩子的身份一旦过早暴露,在如今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确实祸福难料。能见到,已是奢望,相认……或许真的要看天意了。
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表示理解的“嗯”声,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能见到,就好。哪怕只是看一眼,说上一句话,知道这世间,他李渊还有一个如此不凡的孙儿,流淌着他的血脉,便足以慰藉这充满遗憾与伤痛的一生,足以让他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