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简单却用心的午餐,吃得李渊身心舒畅,额角甚至微微见汗,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小安安被长孙皇后喂饱,抱着她心爱的小兔子,在柔软的沙发上打着小盹,长孙皇后则轻拍着她,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儿子和公公身上。
李长修起身,到一旁用红泥小炉烧了水,取出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又从一个密封的竹筒里,小心捻出些色泽翠绿、形如雀舌的茶叶。这是他闲暇时,按前世记忆试着炒制的少量绿茶,虽远不及名品,却也清香宜人。
水沸,冲入白瓷盖碗,一股清冽的草木芬芳伴着氤氲热气袅袅升起。李长修行云流水般洗茶、冲泡,将一盏清澈透亮、汤色嫩绿的茶汤,恭敬地奉到李渊面前。
“爷爷,您大病初愈,不宜饮浓茶。这是孙儿自己试着制的清茶,性味平和,有清心涤烦、生津止渴之效,您尝尝看。”
李渊好奇地接过这从未见过的“清茶”,只见汤色澄碧,清香扑鼻,与以往喝的、需加入诸多香料的茶汤大不相同。他学李长修的样子,先观其色,再嗅其香,然后浅浅啜饮一口。
初入口微有涩意,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清新之气仿佛顺着喉咙而下,涤荡了方才用餐后的些许腻感,顿觉口齿生津,神思一清。
“唔……此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李渊细细品味,又饮了一口,点点头,“清雅,爽口,回味甚佳。长修啊,你这心思,总是用在旁人想不到处。”
李长修微笑,为自己和长孙皇后也各斟了一盏。茶香袅袅,厅内气氛安宁。
李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长修沉静的侧脸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长修,你观如今朝堂,气象如何?”
李长修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祖父。李渊的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探究,并非纯粹的考较,更像是一种卸下身份后的、爷孙间的闲谈与咨问。
他沉吟少顷,缓缓道:“孙儿流落民间,对朝中具体人事,所知不详,仅凭坊间传闻与些许观察妄言,还请爷爷勿怪。”
“但说无妨,此处只你我祖孙,但抒己见。”李渊摆摆手。
“是。”李长修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孙儿浅见,自……贞观以来,朝堂气象,堪称拨乱反正,励精图治,总体是向上、向好的。陛下……锐意进取,虚心纳谏,朝中房玄龄、杜如晦、魏徵、长孙无忌等,皆是经世之才,能臣干吏。君臣同心,方有如今府库渐丰、四境稍安之局面。此乃良性发展之基。”
李渊听着,缓缓点头,不置可否,只示意他继续说。
“然,”李长修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和,“恕孙儿直言,此等良性局面,根基尚不稳固,隐患亦存。一则,如今朝中栋梁,如房、杜、长孙等人,固然才干卓绝,忠心勤勉,然年岁渐长,精力或有不逮。而后来者……”他顿了顿,“青年才俊虽有,如马周、岑文本等初露头角,然无论资历、威望、经验,亦或陛下之信重,皆远不及老一辈。青黄能否顺利接续,犹未可知。此乃隐患之一。”
“二则,关陇旧勋、山东士族、江南新贵,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纠葛。陛下虽努力平衡,推行科举,提拔寒门,以分其势,然积弊已深,非一日可解。新旧之间,暗流涌动。此乃隐患之二。”
“三则,”李长修的声音更轻了些,目光清澈地看着李渊,“国虽渐安,然内里,天灾频仍,民生恢复不易;外有东西突厥、高昌、吐蕃等强邻环伺,边患未绝。开源、节流、强兵、安民,诸事繁杂,皆需大智慧、大毅力徐徐图之,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安静地品茶,不再多言。这番话,既有对现状的肯定,也指出了潜在的危机,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分析局势,并未因自己的特殊身份而带入过多情绪。
李渊良久无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深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小安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和茶香静静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李渊忽然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带着积年的疲惫与某种释然。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锐利,反而有些浑浊的茫然,看着李长修,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也压在他心底多年的问题:
“长修,那你告诉爷爷……依你之见,当年……玄武门之事,又是为何?朕自问,对二郎……不算苛待。为何……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这个问题,太重,太沉,带着血腥与骨肉相残的冰冷,瞬间让茶香氤氲的温暖气氛降至零点。
长孙皇后抚拍小安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滞。她看向李长修,眼中闪过担忧。
李长修缓缓放下茶盏,他知道,这个问题终究避不过。他抬眼,迎上李渊那双疲惫而带着执拗求知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爷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此事,孙儿本无资格置喙。但爷爷垂问,孙儿便姑妄言之。此事,根源或许并非在爷爷待陛下……待父亲如何。”
他斟酌着称呼,继续道:“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大伯……隐太子一人的过错。时也,势也。”
“父亲自晋阳起兵,征战四方,麾下能臣猛将如云,天策府人才济济,威望日隆。而隐太子居东宫,名分早定,然功绩、威望,尤其在军中威望,恐有不及。此长彼消,猜忌自生。隐太子及其麾下,感到了威胁,父亲及其麾下,亦感到了危机。双方已成骑虎难下、你死我活之局。”
“爷爷居中调和,或可暂缓,然裂痕已深,利益之争,储位之争,已非亲情所能弥合。父亲常年统兵,行事果决,深谙‘兵贵神速’、‘先发制人’之理。他是在马背上夺得这天下,亦习惯了在绝境中觅得生机。当他认为退无可退,妥协只会带来自身与追随者的毁灭时……”
李长修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破釜沉舟,便成了他唯一,也可能是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这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在那个位置、那种形势下,人性、野心、恐惧与求存本能交织下,一种近乎必然的悲剧。无关爷爷待谁更好,而是……在那架越转越快的战车上,要么别人被碾过,要么,自己跳下车,但更可能的结果,是被甩下车,粉身碎骨。父亲,选择了握住缰绳,哪怕……代价惨重。”
他没有直接评价玄武门本身的对错,只是从一个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角度,分析了当时双方形势、李世民的性格与处境。将一场骨肉相残的惨剧,归结于时势所迫、利益倾轧与性格使然下的必然冲突。
李渊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
这番话,没有为他当年的“不作为”或“偏袒”开脱,也没有为李世民的“弑兄逼父”正名,只是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的权力斗争本质。
许久,李渊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更深,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时也……势也……好一个时势所迫,骑虎难下。” 他喃喃重复着,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你看得比朕……更清楚。朕这个皇帝,这个父亲……当得糊涂啊。”
“父皇……” 长孙皇后忍不住轻声唤道,眼中满是心疼。
李渊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多言。他看向李长修,目光复杂:“你父亲……他这些年,不容易。这个皇帝,他当得,比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