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专门为了隔绝灵能而生的活体禁制,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饥饿大口,正等待着任何擅闯者的能量供奉。
阮丰带来的精密电子设备,在进入井口的瞬间便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悲鸣,屏幕逐一熄灭,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铁。
这里是现代科技的坟场,是属于最古老禁忌的领域。
“没信号了,图纸在宝儿姐那,只能靠她心念传图,我接收。”王也脸色凝重,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老旧的符纸,贴在自己太阳穴上,双眼微闭,显然是在接收冯宝宝从远方传来的、凭借记忆绘制的暗道地图。
狭窄的井道内,三人只能依靠攀岩索具,呈一列纵向下降。
粘稠湿滑的苔藓散发出腐败植物与铁锈混合的腥气,令人作呕。
每一寸井壁都潜藏着致命的威胁,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皮肤接触,都可能导致体内的炁被瞬间抽干。
下降了约莫百米,王也的声音突然在林夜的耳麦中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停!别动!”
林夜动作一顿,悬停在半空。
他下方的井道不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泛起了一层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微光,光幕扭曲着空间,仿佛一面通往未知维度的镜子。
“这是‘虚相镜廊’,”王也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忌惮,“武当的古籍里提过,是一种利用人心魔念构建的幻术绝域。走错一步,就会被拖入自己最想忘记、最痛苦的记忆幻境里,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化为镜廊的养料。”
“最想忘记的记忆?”黑暗中,林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嘴角却无声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正好。我一直想找机会,好好清理一下脑子里堆积的垃圾。”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松开了保险扣,整个人朝着那片光幕直坠而下!
“林夜!”王也骇然失声。
然而,林夜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被幻境吞噬。
在接触光幕的刹那,他左眼那枚诡异的六瓣莲纹写轮眼骤然亮起,六片勾玉疯狂旋转,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
“想看我的痛苦?那就全都拿去看!”
轰——!
一股磅礴到近乎实质化的精神洪流,从他的写轮眼中悍然喷涌而出,反向注入那片光幕!
那是属于林夜的,最真实、最不堪回首的过往!
街头巷尾,少年林夜被十几个混混围在中央,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但他死死护住怀里那个被抢的钱包,因为里面有邻居阿婆一个月的救命钱。
破旧的出租屋内,母亲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流逝,那渐渐冰冷的手温,成了他永恒的梦魇。
系统空间那无尽的孤独与黑暗中,他一次次修炼失败,身体在崩溃与重组间徘徊,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只剩下自己的绝望感,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坚定之人。
这些记忆,每一帧都带着刺骨的疼痛,每一秒都充满了鲜血与泪水。
它们不是虚假的幻术,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刻骨铭心的情绪!
“咔嚓砰!”
由心魔构建的“虚相镜廊”在接触到这股过于真实、过于沉重的记忆洪流时,就像一面脆弱的玻璃撞上了高速行驶的列车。
光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幻境的结构被林夜用自己最惨痛的记忆,硬生生从内部撑爆了!
他稳稳落地,身后,是一条被撕裂开的、通往更深处的安全通路。
王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喃喃道:“疯子真是个疯子”
穿过镜廊残骸,三人终于抵达了地热井的最底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石窟,四周墙壁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
而石窟中央,根本没有什么超级计算机或电子服务器,取而代之的,是三千六百块悬浮在半空、缓缓转动的森白骨简。
每一块骨简都散发着微弱的幽光,仿佛寄宿着一个沉睡的灵魂。
这里,就是归藏阁真正的核心——一个由已故异人残识构成的“活体档案库”。
“没用的,”阮丰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带着浓浓的挫败感,“我远程扫描过了,这些骨简存在于一种‘认知悖论’中。想要读取信息,就必须用自己的一段记忆去交换。我的破解器对这种规则类禁制完全无效。”
用记忆换取信息?
林夜沉默地走到石窟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玄黑石碑,正是整个活体档案库的中枢。
他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贴在了冰冷的碑面上。
但他没有选择交换。
“我不换记忆,”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我是来还债的。”
话音落下,一缕幽绿色的忆火自他掌心燃起,随即,那些属于他、却从未对人言说的童年片段,被他主动引燃,化作纯粹的记忆能量,逐一投入石碑之中。
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寒冷冬夜。
偷偷将一只被冻死的流浪小狗埋葬在公园角落,并用石头给它立了个歪歪扭扭的“墓碑”。
第一次为了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被打断了左腿肋骨,躺在小巷里独自忍受剧痛的那个下午。
这些记忆,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有属于一个小人物最朴素的、不为人知的善良与坚守。
随着这些“善念”记忆的注入,漆黑的石碑渐渐泛起柔和的绿光,碑面上,一行古老的铭文缓缓浮现,作为回应:
“偿还者,可阅真史。”
就在此时,王也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了!风后奇门显示,数据库的核心律动,每隔十二分钟,会有一次持续三秒的‘认知真空期’!那是守卫残识切换轮值、系统自我校准的间隙!林夜,你只有三秒!”
他话音未落,便蹲下身,用手指关节模仿着道家“叩齿法”的节律,在坚硬的地面上飞速敲击起来,将倒计时以摩斯密码的形式传递给林夜。
千里之外,一座隐秘的道观内,那位身为十佬之一的三绝顶·封印宗师猛然睁眼,掐诀的双手瞬间变幻,一道无形的印记悄然解开。
归藏阁第三层东库外围那道最关键的“九重锁心阵”的最后一环,应声而断!
“就是现在!”
王也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林夜眼中精光爆射,身影如电,瞬间冲向东侧一排骨简!
凭借着写轮眼的超强动态视觉,他在三千六百块骨简中精准地锁定了那枚编号为“甲申柒”的骨简,一把将其攥入手中!
骨简入手冰凉,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瞬间烙印进他的脑海:
“八奇技非夺自门内,乃天授之才,七位觉醒者自愿托付于天下,以防权力腐化,人心不古——许新为首,陆瑾监誓。”
真相,竟是如此!
然而,正当林夜试图将这信息复制下来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他掌心传来,迅速传遍全身!
警报声并未响起,但他的身体却瞬间僵直,动弹不得,连体内的忆火都仿佛被一股阴冷的力量冻结,几近熄灭。
骨简中,早已被迎宾局植入了最恶毒的“识毒蛊”,任何未经授权的读取行为,都会触发这无声无息的神经麻痹剧毒!
千钧一发之际,冯宝宝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数百米的岩层,清晰地在他脑中响起:
“把火,给我。”
下一秒,“噗嗤”一声轻响,一柄古朴的桃木剑竟直接破开坚硬的穹顶岩石,倒悬而下!
剑穗上,赫然缠着一枚漆黑如墨的指骨——那是当年无名村中,某位长老的遗物!
林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意念一动,将掌心那即将熄灭的忆火尽数导入那枚指骨之中!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绝望的庞大记忆洪流从指骨中喷涌而出!
那是无名村数百村民临死前最惨烈的记忆集合体!
这股庞大的精神冲击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抵消了识毒蛊的侵蚀!
林夜身体一轻,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再不迟疑,迅速将那段关键信息复刻进七枚早已备好的忆火晶石中,藏入外械神经网的不同节点。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石窟墙壁上那些历代“守密人”的名录,他伸手扯下自己胸前的哪都通临时工牌,毫不留恋地扔进了脚边一处尚在燃烧的忆火残焰中。
“从今天起,没有哪个组织能替我们决定,什么该被记住,什么又该被遗忘。”
工牌在绿色的火焰中迅速卷曲、变形,化为灰烬。
同一时刻,戈壁滩的高空无人机观测站内,冯宝宝缓缓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成功回传的数据流,对身旁一名神情肃穆的助手平静地说道:
“通知张楚岚,准备召开‘异人听证会’。这一回,轮到我们审十佬了。”
行动结束,真相在手。
然而,无人知晓,当那三千六百块骨简的平衡被打破,当“甲申柒”的禁忌被触碰,某种沉睡在世界记忆底层的古老“契约”,已经被悄然唤醒。
七日之后,无人区的风沙,将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吹向繁华的沿海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