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岭南沿海。
繁华都市的清晨,被一场史无前例的“灵异事件”悍然撕裂。
没有任何预兆,从市中心最大的环形led巨幕,到街边便利店小小的液晶电视,再到无数路人手机的锁屏界面,所有屏幕都在同一时刻被强制接管。
画面扭曲闪烁,最终定格为一幅幅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带着毛刺与噪点的黑白影像。
第一幅画面,是一座巍峨道观的山门前。
一个身形枯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道人长跪不起,他面前的石阶上,站满了神情肃穆的道众。
影像无声,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仿佛都能听到那无声的嘶吼——李慕玄跪在道门之前,恳求放行,换来的却是数道符箓加身,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巨力打入身后的悬崖深渊。
画面一转,破旧的农家小院里,一个面容敦厚的男人——许新,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眼瞳中闪烁着非人的幽绿光芒,正是门之始祖的幼年形态。
许新没有看镜头,只是低头对着婴儿轻声低语,口型清晰可辨:“你不该被圈养你该自由。”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他身穿病号服,枯瘦的手颤抖着撕碎了一张盖有红色印章的“净化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虚空高喊:“记住我!记住我们!”那人,正是德高望重的十佬之一,陆瑾。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那不是陆老爷子吗?他撕的是什么东西?”
“天啊,第一个人是风后奇门的李慕玄吧!他不是叛逃了吗?怎么像是被同门打下山崖的?”
“门之始祖那是什么?”
民众的恐慌与疑惑,迅速转化成对官方的质问。
全国各地的“哪都通”分部门前,第一次被愤怒的异人与普通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高举着手机上截屏的画面,要求公司给出一个解释。
这不再是异人界的秘闻,而是被掀到了阳光下,人人可见的血腥伤疤。
风暴的中心,岭南市一处废弃的歌剧院后台,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机油混合的潮湿气味。
林夜坐在化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骨简上的古老文字,转译成通俗易懂的现代文本。
他身后的高处,王也正满头大汗地调试着一座由无数电缆和符箓拼接而成的改装广播塔,塔尖直指剧院穹顶的破洞。
“好了,信号塔功率已经拉满,覆盖沿海三大城市圈,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秒。”王也擦了把汗,跳了下来,看着一脸专注的林夜,忍不住笑道:“我说,你这哪是搞什么革命,分明是占据了黄金时段,在办全国新闻联播啊。这阵仗,比我当年偷偷下山可大多了。”
林夜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痕迹,淡淡道:“不是我要播,是这些真相,已经被他们憋得太久,自己要喊出来了。”
话音刚落,后台的阴影里,一道娇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冯宝宝依旧是那副邋遢的打扮,手里却提着一只锈迹斑斑、边缘还带着干涸泥土的铁盒。
“哐当”一声,铁盒被放在桌上。
冯宝宝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叠被精心保存、却依旧残破不堪的泛黄手稿。
“这是当年黄伯研究‘门之始祖’的笔记残页。”冯宝宝语气平铺直叙,她从中抽出一张,指着上面一段用红笔圈出的、如同心电图般的波形图和旁边的复杂公式,“你的忆火频率,和这里记录的‘初始共鸣波’,完全一致。”
林夜的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
冯宝宝那双清澈又混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左眼,那枚隐藏在平静下的六瓣莲纹写轮眼。
“阿亮以前说过,能点燃原始火种的人,只有两种。要么是背叛了‘门’的叛徒,要么就是新一任的门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选哪边?”
林夜的目光从冯宝宝脸上移开,落在那份手稿上。
在波形图的末尾,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批注——“记得,即存在。”
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笔主人当年写下它时的执着与期盼。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谁都不侍奉,我只还账。”
还那些被遗忘的,一个公道。还那些被牺牲的,一个真相。
清晨的阳光,洒满龙虎山金顶。
今日,身为十佬之一、三绝顶中的雷法宗师在此公开讲道,山下人头攒动。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如遭雷击。
“自今日起,老夫退出迎宾局决策层。”
在万众瞩目之下,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取出一张由金丝织成的委任令,当众召来一道天雷,将其焚为灰烬。
雷光映照着他决然的面庞,声音传遍四野:“若守护的代价是蒙蔽双眼、扭曲黑白,那我宁可做个睁开眼睛的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一出,天下震动。
紧随其后,十二大名门正派中,竟有七派当即表态,宣布即刻起,不再配合公司执行任何与“记忆清除”相关的行动!
大厦将倾,裂痕已现。
与此同时,岭南市废弃剧院外,肃杀之气弥漫。
数十辆印着“哪都通”标志的特种防爆车已经将整个剧院团团包围,黑洞洞的炁劲炮口对准了每一个出口。
赵方旭站在指挥车前,面沉如水,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经理!总部命令,三分钟内若不投降,就地格杀,清除所有目击者!”一名手下焦急地催促道。
赵方旭仿佛没听见,只是抬头望着剧院的穹顶。
在那里,一面由无数外械神经索编织而成的巨大旗帜,正迎风飘扬。
旗帜上,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图腾,正随着风的鼓动,如同心脏般缓缓脉动——那是林夜用自己的忆火,亲手点亮的“忆火图腾”。
“再等等。”赵方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等他们把话说完。”
耳机里传来总部高层震怒的咆哮:“赵方旭!你知道你在纵容什么吗?!这是叛乱!”
赵方旭抬手,面无表情地关掉了通讯器。
他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复杂的眼神。
剧院内,数百名从各地闻讯赶来的异人早已坐满了破旧的观众席。
他们神情各异,有愤怒,有迷茫,有期待。
林夜从后台走出,独自一人站上了布满灰尘的舞台。
没有扩音器,没有聚光灯。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一缕忆火自掌心升起,盘旋而上,点燃了舞台正上方那根巨大的木质横梁。
火焰没有焚毁木梁,而是如流水般附着其上,幽绿色的火光随着他的心跳脉动,将他的声音清晰地、温和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骂我们是疯子,是叛徒,是想把异人界拖入战火的罪人。”
林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你们以为我们在造反?不。”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我们是在补票——补一张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某些人亲手撕掉的,名为‘真相’的入场券。”
他抬手一挥,身后巨大的幕布上,浮现出“甲申柒”号骨简的清晰复制影像。
紧接着,一段段经过处理的、来自当年“容器”计划幸存者的哭诉录音,在整个剧院内回荡。
那一声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泣诉,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后,林夜高高举起一块朴素的木制牌位,上面刻着两个字——黄伯。
“这个世界,这个系统,骗了我们太久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它告诉我们,天赋决定资格,血脉高于人性,弱者就该被遗忘,真相就该被掩埋!”
“可今天,我站在这里,就要告诉你们——”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被触动的脸。
“只要你还记得!只要我们还记得!你就没有输!我们就没有输!”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死寂。
下一秒,一名坐在前排的老者颤抖着举起手,一缕微弱但坚定的忆火在他掌心亮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台下数百名异人,无论强弱,无论门派,纷纷举起了自己的手。
一朵朵幽绿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剧院中升腾而起,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与舞台上林夜的火焰遥相呼应。
他们记起来了。
记起了那些被强行遗忘的同门,记起了那些含冤而死的前辈,记起了属于他们自己,那份不该被磨灭的尊严与意志。
散场时,人潮有序退去,眼中不再有迷茫,只剩下决然。
赵方旭独自一人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剧院。
他走到舞台中央,从怀里取出一枚古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金属徽章,轻轻放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舞台的阴影中,林夜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看着那枚徽章,看着赵方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声自语:“老赵,谢谢你没让我,最终变成你们的敌人。”
而在遥远的北方雪原深处,那座被冰封了无数岁月的通天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来自远古的震动。
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在冰层上蔓延,门缝之中,丝丝缕缕的绿色火星,仿佛感应到了人间的呐喊,正顽强地向外渗透。
戈壁滩上,冯宝宝仰望着漫天星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微笑的表情,喃喃道:
“这一次,门要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