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迎宾局总坛,地下三层恒温密室。
滴答,滴答。
这是高精度原子钟走动的声音,也是在场所有技术人员心跳的声音。
密室中央,那个平平无奇的快递包裹,如同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人的目光和周遭的光线。
它被放置在“因果律解析仪”上,这种能够追溯异宝能量源头的顶级设备,此刻屏幕上却是一片雪花。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头发花白、肩章上扛着金星的男人,正是迎宾局现任局长,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指着屏幕咆哮,“我不管它是什么记忆结晶还是狗屁钥匙!我只知道,它来自一个叛徒,一个搅乱了整个华夏异人界的罪魁祸首!我给你们十分钟,无法解析,就地焚毁!”
“局长,三思!这能量形态闻所未闻,强制干预可能会有不可预测的后果!”首席技术官满头大汗地劝阻。
“后果?最大的后果就是让赵方旭那个老匹夫的阴谋得逞!”局长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他,“执行命令!立刻启动‘无垢之火’!”
“无垢之火”,一种专门用来焚烧精神体和记忆残留的炼金火焰,温度不高,却能从根源上抹除一切信息。
一声令下,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喷口对准了那个安静的包裹,一缕纯白色的火焰,如同一条温顺的蛇,缓缓舔舐向包裹的表面。
就在火焰与包裹接触的一刹那。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整栋大楼,所有灯光,所有设备,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紧接着,绝对的黑暗之中,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渗出幽绿色的微光。
光芒汇聚,勾勒出一张张模糊不清、却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人脸。
成千上万张脸,密密麻麻,如同壁画,布满了整个空间。
“我……不想忘……”
“我的根法……我的家……”
“救救我……”
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套耗资千亿,号称能屏蔽世间一切精神侵扰的“绝对寂静”系统,在这一刻,如同纸糊的一般,从内部被彻底撕碎。
它屏蔽了外敌,却无法屏蔽被它镇压在脚下的、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
“啊——!”一名负责守卫的年轻值班员突然抱住脑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爸……他不是失足坠楼!他是发现了甲申之乱的实验记录……是你们!是你们把他灭口,然后抹掉了我们全家的记忆!我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忘了啊!”
混乱,如同瘟疫,瞬间引爆。
与此同时,珠江之上。
摇晃的渡轮上,林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死亡的冰冷,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不但没死,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团幽绿色的忆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纯粹,如同一颗安静燃烧的绿色太阳。
“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林夜抬头望去,只见冯宝宝正盘腿坐在船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黄铜烟斗,正有滋有味地抽着,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
“我……”林夜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
“你差点就死了,蠢蛋。”冯宝宝取下烟斗,用小指头抠了抠烟锅,“你以为当个英雄,把自己献祭出去,那扇破门就会感激涕零地把你当成新锁头?”
她嗤笑一声,朝林夜扔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外械播放器。
“门没要你,它嫌你傻。”
屏幕上,正是昨夜林夜在船舱里,用颤抖的手在餐巾纸上写下那封“遗书”的画面。
“若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孤寂,若必须有人成为新的囚徒与封印,那么,我来。”
画面到此本该结束。
但紧接着,画面中的林夜在放下笔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靠在窗边,看着漆黑的江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一丝疲惫与渴望的音量,低语了一句。
“我也想……活着看看日出啊……”
林夜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潜意识最深处的呐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的眷恋。
“门吃的是‘遗憾’,是那些求而不得、死不瞑目的念想,不是你这种主动跑去送死的‘殉道’。”冯宝宝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入江中,仿佛一颗颗绿色的星辰,“它把你吐了出来,还顺便把你心里那点不甘心当零食给吃了。你现在,比以前更想活下去了,对不?”
林夜沉默了。
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活下去、想要亲眼看到结局的强烈欲望。
“你要活下来,才有资格改规矩。”冯宝宝把烟斗收好,跳下栏杆,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没那么能耐。”
当林夜回到珠江孤岛的临时基地时,王也刚刚收功,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扶着临时搭起的法坛,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什么狗屁八奇技!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错了!”
他指着地上用朱砂画出的繁复阵图,大声道:“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那些术法本身!无论是风后奇门、拘灵遣将,还是你的八门遁甲,都只是‘果’!而那个‘因’,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最核心的‘第九奇技’,是‘权利’!”
“记得的权利!”
王也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告一条全新的真理,“是允许普通人、允许弱者,去触碰禁忌,去知晓真相,去拥有自己完整记忆的权利!这才是当年那三十六个义士,真正想留给后世的东西!”
石破天惊!
林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
“说得好!说得太他妈好了!”
他一把抹掉眼泪,眼神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嚣张的清明。
“传我命令!”他转向所有核心成员,声音响彻孤岛,“从现在起,停止一切牺牲式的行动!我们的目标,不再是撞破那扇门,而是让门里门外的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他们,本就有权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几天后,西南边陲的十万大山。
一支由十几辆重型越野车组成的“哪都通”车队,在赵方旭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条钢铁洪流,驶入了崎岖的山路。
他们将一个个经过改装的大功率广播设备,分发给那些隐居在深山老林、不问世事的散修村落。
赵方旭亲自在每一台设备上,贴上了一张崭新的标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不是反抗,是归还。”
当晚,夜幕笼罩群山。
千百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同时响起了一段段尘封已久的声音。
有十佬陆瑾临终前,耗尽毕生修为的怒吼:“记住我!老夫陆瑾!至死!未曾辱没通天箓之名!”
有绝顶高手李慕玄坠崖前,带着无尽乡愁的低语:“我……只是想回家……”
山野之间,一朵,两朵,成百上千朵幽绿色的忆火,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从一个个苍老的、年轻的异人身上升腾而起,汇聚成漫山遍野的星火燎原。
燕京迎宾局总部的追杀令,接连七道,雪片般飞向各大区。
然而,这一次,无人响应。
林夜重返羊城那座废弃的大剧院,独自一人,站在了当年他第一次面对所有忆火同盟成员演讲的舞台中央。
台下,通过秘密渠道汇聚而来的同盟骨干们,鸦雀无声,等待着他们领袖的最新指令。
林夜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点燃忆火,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一张张紧张而崇拜的脸,然后,拿起了麦克风。
“以前,迎宾局叫我叛徒,十佬骂我疯子,很多被波及的同道,视我为污染源。”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剧院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我要告诉所有人——”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全场都陷入死寂的话。
“老子不干了。”
台下一片哗然。
林夜抬手,压下了骚动,继续说道:“我不再当什么忆火同盟的领袖,不当什么照亮黑暗的火炬,更不当什么自我牺牲的守门人。”
他将麦克风轻轻放在地上,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舞台。
“从今天起,我只是个送快递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哪都通的临时工。”
“专门负责投递……那些被偷走的昨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万里之外的北方雪原,那扇万年冰封的青铜巨门,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粗壮、更加明亮的绿色光柱,从开启的门缝中冲天而起,撕裂云海!
光柱照亮了云端之上,一座由亿万记忆碎片构筑而成的、恢弘壮丽的虚影城市,若隐若现。
门后,不是深渊,是归来之路!
也就在同一时刻,燕京,迎宾局总坛那间陷入绝对黑暗的地下密室里。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那个静静躺在“因果律解析仪”上、被纯白色火焰包裹的快递包裹,其内部积蓄了数十年、横跨整个神州的“不甘”,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宣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