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声音并非来自骨骼,而是来自一件与血肉紧密相连的物事,正在被一股挣脱的力量缓缓撑开。
井底那具披着褪色道袍的干尸,在冯宝宝和林夜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竟真的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僵硬地、一寸寸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件早已朽坏的道袍寸寸碎裂,如同风化的蝴蝶,飘然坠地,露出了其下令人触目惊心的躯体。
那根本不是一具人皮,而是一张用血肉书写的“封门契约”!
密密麻麻、猩红如血的符文,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小腹,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刻入了骨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与怨毒之气。
这些符文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活体法阵,而他的心脏,就是这个法阵的阵眼,每一次微弱的跳动,都在为那扇看不见的“门”供给着能量。
初代守门人,他本身就是一道人形的枷锁!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了井口的林夜,干瘪的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依旧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近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站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我的人。”
“很好。”
他抬起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指向自己的胸膛,“我能把你变成第八个替死鬼,用你的血肉,延续这份契约。同样,我也能让你成为第一个自由人,亲眼见证这道枷锁的终结。”
“选吧。”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道冰冷的选择题。
一道看似给了你选择,实则早已预设了唯一答案的陷阱。
然而,林夜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夜甚至没有看他,反而转过身,面向那深邃的井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地宫。
“如果我不接这班,这门怎么办?”
初代守门人沉默了片刻,空洞的眼眶中仿佛闪过一丝异样。
“它会自己找人。”他沙哑地回答,“守门人的血脉,就像被诅咒的野草,永远也除不尽。总会有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傻子,或者像你一样的疯子,被它选中。”
“那如果……”林夜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他缓缓转回头,目光如刀,直刺井底,“我不仅不接,还要拆了它呢?”
他向前踏出一步,狂暴的气浪自身体中轰然爆发,将周围的碎石尘埃尽数吹飞!
“你们关了它近百年,可曾问过,里面的人……愿不愿意?”
与此同时,武当山之巅。
王也盘坐于八卦图中央,面前的奇门局盘光华流转,模拟着整个世界的炁场变动。
突然,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的夜空。
在那片深邃的墨色之中,象征着北斗第七星“瑶光”的位置,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守门星!”一名龙虎山的弟子失声惊呼,“这是……职责传承的异象!”
历代守门人交接之时,此星都会增亮,象征着薪火相传,职责永续。
然而,王也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双手十指快如幻影,疯狂掐算,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不对……不对!”他猛地睁开眼,
“它不是在传递,它是在……熄灭!”
那颗星辰的光芒,并非在寻找下一个宿主,而是在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将自身燃烧殆尽!
王也豁然起身,他终于明白了!
林夜那个疯子,他不是去接班的!他不是要去当一个新的守门人!
他是要去砸了这口世代传承的饭碗,他是要……断了这条该死的命脉!
“快!”王也几乎是咆哮着抓起一旁的通讯器,对着另一头的负责人吼道,“所有‘忆火快递’终端!立刻!马上!全部切换到同一频率!给我循环播放一段合成语音!”
“内容是什么?”
“守门人制度,已于今日废止!”
“哪都通”迎宾局总部广场。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总部的死寂。
一辆重型防爆运输车,如同愤怒的公牛,撞开象征着威严与秩序的自动闸门,在无数监控探头的注视下,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广场中央。
车门打开,赵方旭叼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面无表情地走下车。
随着他按下手中的一个遥控器,车顶上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广播阵列,如同盛开的钢铁莲花。
下一秒,无数嘈杂、混乱、却又充满了最真挚情感的声音,从那数十个高功率喇叭中,同时爆发!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答应给我买的变形金刚还没买呢……”
“老王啊,今天是你六十大寿,我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打卤面,可惜……你一口也吃不上了……”
“队长……告诉……告诉俺娘,俺没当孬种……别……别忘了我……”
上千段从“问心井”中截取的、来自那些被“净化”掉的异人亲属的音频,在这一刻交织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悲伤洪流,狠狠地冲击着这座冰冷的钢铁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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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总部大楼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墙,竟在这股声音的冲击下,开始成片成片地剥落!
露出了内层墙体中,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的青铜铭文!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正是历代签署“净化令”,将无数同伴及其档案付之一炬的决策者名单!
赵方旭终于抬手,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拿起对讲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投递任务。
“老赵最后一次送件:给你们送份离职通知书。”
地宫深井之中。
面对初代守门人那无声的质问,林夜笑了。
他缓缓走向井边,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忽然单膝跪地。
他从怀中那个最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枚黑色的u盘——那里,储存着他父亲最后的记忆锚点,是他此行最初的目的。
初代守门人空洞的眼眶中,似乎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然而,林夜并没有将u盘交出。
他只是当着对方的面,将那枚承载着所有念想与仇恨的u盘,高高举起,然后……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是这场闹剧最终的休止符。
黑色的塑料外壳与脆弱的芯片,在他那足以捏碎钢铁的指间,化为了齑粉。
“我爸,替你们守了一辈子门。”
“我妈,为此含恨早逝。”
“我,替你们打了这么久的工,流了这么多血。”
林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却又无比冰冷。
“现在,我要辞职。”
死寂。
井底的初代守门人,那具干尸,仿佛彻底凝固了。
数秒之后,一阵压抑不住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大笑,从他喉间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辞职!这才叫敢!”
他眼中那仅存的死气,在这一刻竟被一股狂热的火焰彻底点燃!
他猛地抬起双手,如同撕一张废纸般,狠狠插入自己胸膛的血肉符文之中!
“既然你不肯继任……”
“噗嗤——!”
一整块还带着温热血肉的契约符皮,被他硬生生地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
“——那就由我,来付这最后的代价!”
他将那块血淋淋的符皮奋力抛向空中,那张承载了百年诅咒的“契约”,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轰然自燃,化作漫天灰烬,飘然散去。
轰隆隆——!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个地底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头顶的岩石簌簌落下,整座迎宾局的建筑,仿佛失去了地基的沙塔,正在缓缓下沉!
而在遥远的北方雪原,那扇传闻中连接着归墟的巨门,竟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发出了沉重的轰鸣,缓缓闭合!
“走!”
冯宝宝一把拉起林夜的手臂,身形快如鬼魅,向着来时的隧道疯狂冲去。
出口的光亮就在眼前,即将被崩塌的岩石彻底封死。
在被拽出去的最后一刹那,林夜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到,井底的初代守门人,重新盘坐在那崩塌的祭坛之上,周身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正将他的身躯连同灵魂一同焚烧殆尽。
他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记得吧……这一次,轮到我们消失了。”
轰——!
巨大的石门彻底合拢,将一切都永远地封存在了黑暗的地底。
那一瞬间,林夜只觉得左眼一阵灼痛,那道困扰他许久的、象征着“守门”烙印的门形竖纹,在剧痛中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的,宛如笑容的眼角纹路。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
某座历史博物馆的地下密室中,苏晚晴正对着一卷泛黄的战国竹简,进行着最后的校对。
忽然,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竹简的最后一行。
那里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她却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句尘封了两千年的最终预言。
她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红唇轻启,喃喃自语:
“火尽时,人自明。”
而当林夜被冯宝宝从最后一道缝隙中拽出地面时,他才骇然发现,身后那座曾经代表着异人世界最高权力的迎宾局总部,此刻已如一座巨大的沙塔,正在无可挽回地,沉入地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