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凛冽而清净,仿佛能洗涤掉空气中所有血与火的燥热。
林夜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回头!
“吱嘎——”
厚重的木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猛然撞开,卷着漫天风雪,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早已被风雪浸透的藏青色道袍,头发凌乱,胡茬满面,曾经那股子慵懒随性的道爷范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
正是从武当山日夜兼程,疯了一般赶来的王也!
“林……林夜!”王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耗力过度。
他甚至来不及掸掉身上的积雪,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颤抖着从背后解下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卷轴。
“来不及解释了,你看这个!”
他嘶吼着,将卷轴“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油布散开,露出一卷由特殊黄麻纸制成的巨大图卷。
随着王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其展开,一幅占据了整个房间地面、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图,呈现在林夜面前。
《九宫记忆经纬图》!
无数细如发丝的朱砂红线在图上纵横交错,勾勒出神州大地的山川脉络。
而在这脉络之上,一条条更加璀璨的金色能量流,正如同苏醒的巨龙,沿着古老的河道奔腾咆哮。
所有能量流的终点,都指向了图上一个被反复标记、墨迹深重的区域——漠北!
“看到了吗?”王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图上那些金色的流光,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遍布全国的三百多座念名坛,它们产生的信念能量,并没有直接汇聚到这里。它们在循环!沿着甲申之乱前,那七个被灭门的隐世家族的旧址地脉,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每一次循环,都在提纯,都在壮大!”
林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图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王也撑着地面,凑到地图中央,用一根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指,点在了所有能量流转的核心枢纽,那个被无数线条环绕的、唯一的红点上。
“这里,才是关键!”王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恐惧与敬畏,“这股足以改天换地的集体意志,正在重塑那扇‘门’的结构。你爸留下的封印……那把旧锁,快要撑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林夜:“林夜,我终于弄明白了!老天师当年说得没错,门栓是拿活人的骨头拧进去的!你爸用的,是道门传说中早已失传的禁术——‘逆炼形神’!”
“他把自己的肉身,炼化成了承载那段被诅咒的记忆的容器!把自己的灵魂,打散了嵌入神州地脉的节点,化作了锁住那扇门的……锁芯!”
“你爸不是守门人!他是那把锁本身!”
王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夜的心口。
他直视着林夜,一字一顿地道出了那个残酷的终极选项:“现在,旧锁即将崩坏。千万人念名汇聚的意志,就是最好的材料,它要么把你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钥匙’,强行铸造成新的锁芯,去补上那个位置!要么……”
王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要么,那扇门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自己吸收这股磅礴的能量,长出……一个新的、未知的意识!”
话音未落,林夜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木然地接起,屏幕上立刻弹出了苏晚晴略显苍白的脸。
她身后是堆积如山的上古竹简和文献,显然也已多日未眠。
“林夜,我破解了那份甲申年遗留竹简的最后一段密文!”苏晚晴的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无比,“我们都错了!甲申之乱的结局,不是八奇技的诞生与出逃,那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表象!”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份刚刚翻译整理好的文件投射到屏幕上。
“当年领悟了八奇技的七位先贤,并非为了力量而疯狂。他们是在联手进行一场豪赌!他们用自己的绝学和生命为代价,共同修改了那扇‘门’的底层规则,将‘门’的最高控制权,从固定的‘守护’模式,改成了一种‘继承’模式!”
“他们留下了一个等待被触发的终极权限,等待一个未来的继承者。而继承的条件,只有两条!”
苏晚晴的目光透过屏幕,仿佛能刺穿时空,直抵林夜的灵魂深处。
“第一:亲历过至亲至爱被‘门’吞噬的丧失之苦,从而具备‘全知之痛’。”
“第二:发自内心地不愿成为永生的守门人,具备一颗‘凡人之心’。”
视频那头的苏晚晴,嘴角竟勾起一抹惨然而又释然的微笑。
“林夜,他们等的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神仙圣人。他们等的……是你这种经历过一切,却只想当个普通人的混蛋。”
通讯挂断。
据点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也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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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一言不发,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上的热气都快被寒风吹散。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一步步走向了那口被积雪半掩的古井遗址。
漠北的黄昏来得极早,残阳如血,将茫茫雪原染上了一层悲壮的猩红。
林夜独自坐在井边,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从怀里,那个只有自己能感知的空间中,取出了那台老旧的录音机。
他按下了播放键。
“滋……沙沙……小夜……要听话……别怪……爸爸……”
那段熟悉到骨子里的、断断续续的遗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最后一次响起。
当那句“别怪爸爸”落下时,林夜忽然抬起头,对着冰冷的空气,对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沙哑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遥远的存在说话。
“我不怪他。”
“但我得知道……他用自己变成一把锁,锁住那些疯狂和诅咒的日日夜夜里,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后悔过。”
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胸口,那枚代表着他父亲身份遗物的金属铭牌,骤然间变得滚烫,仿佛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烙铁!
与此同时,那幽深的井底,不再是死寂的黑暗,竟隐隐回荡起一阵阵混乱而又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有男人在绝境中用尽全身力气的低吼:“快走!永远别回来!”
有女人在风雪中哼唱着温柔的江南小调,那正是他记忆深处母亲最爱唱的摇篮曲。
甚至……还有一声稚嫩无比,带着哭腔的童音,在焦急地呼喊:“爸爸……回家……”
这不是幻觉!
这是残存于地脉深处的记忆碎片,被他此刻的情绪与血脉彻底引动,形成的记忆共振!
也是那扇“门”,对他这个问题,给出的唯一回应。
林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然。
他返回据点,用加密线路同时拨通了冯宝宝、王也,以及远在哪都通总部的赵方旭。
一场横跨数千公里的三方视频会议,就此召开。
面对屏幕上三张神情各异的脸,林夜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冷的系统晶片,将其嵌入了据点内一台临时改装的桌面投影装置。
“嗡——”
伴随着一声轻鸣,一道幽蓝色的光束冲天而起,在狭小的房间上空,展开了一幅足以让任何观者失神的壮丽图景。
那是一片由亿万个闪亮光点组成的浩瀚星图!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份来自凡间的、最纯粹的信念。
这,正是他刚刚解锁的特殊技能——“共忆领域(伪)”!
林夜站在星图之下,渺小如尘埃,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要进一次门。”
王也和赵方旭的表情瞬间凝固。
“但不是去守门,也不是去当那把该死的锁。”
林夜抬起头,仰望着那片由众生信念汇聚而成的璀璨星河,缓缓说出了他那石破天惊的决定。
“我去问它一个问题——”
“如果门注定要醒来,那它,能不能做一个好梦?”
满室皆寂。
王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方旭更是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几十年的世界观都在崩塌。
唯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据点门口的冯宝宝,默默地点了点头,用她那独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肯定。
“我去过无门之地。”
“那里最缺的,不是力量,是记得。”
出发定在次日黎明。
前一夜,无人入眠。
午夜零点整,从最南方的海岛,到最北方的雪原,从繁华都市的停车场,到乡间小道的土路边,全国各地,所有印着“忆火快递”标志的货车,在同一时刻,长鸣三声。
笛声划破夜空,连成一片,如同一曲为远行者奏响的雄浑战歌。
漠北据点外,林夜站在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货车车顶,抬头望向那片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星空。
赵方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递过来一张用防水袋封好的名单。
“这是最后一批,一共三千六百七十二个名字,全是当年甲申之乱相关事故中,失踪或死亡人员的直系家属,自愿献出他们亲人的名字。”
林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借着雪地反射的星光,轻声念出了最前面的几个名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释然。
“早知道送名字这么赚口碑,当初在街上收保护费的时候,就不该跟人动手,该跟他们讲道理的。”
话音刚落,前方货车的矩阵式探照灯同时开启,十六道雪亮的光柱撕裂黑暗,照亮了通往雪原深处的前路。
就在那光柱的尽头,茫茫雪海之上,一道由无数淡金色光点汇聚而成的、高达百米的虚幻门扉轮廓,正无声无息地悄然浮现。
门是关着的,但那巨大的门缝之内,却仿佛有某种亘古长存的意志正在苏醒,带着清晰可闻的,呼吸般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