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二十一万一千六百一十二年,花界水镜之中,无声岁月已悄然流过三千个春秋。
锦觅自诞生便被安置于此,从未踏出结界半步。她的世界只有水镜中的一方天地,以及偶尔前来探望、教导她基本术法与常识的二十四芳主。她不知自己身世,只知自己是颗“葡萄精灵”,因灵力低微、真身普通,需在水镜中静修万年。
这一年霜降前夕,长芳主牡丹再次来到水镜。看着眼前已长成少女模样、容颜清丽却眼神懵懂的锦觅,她心中百感交集。主上仙逝前留下的“万年禁足”之令尚余七千载,但近日天象隐有异动,水镜结界外的花界也非全然太平。为防万一,牡丹取出一支式样古朴、通体碧绿的木簪。
“锦觅,这支锁灵簪予你。”牡丹将木簪递上,神色严肃,“自今日起,需每日佩戴,不可离身,更不可让他人随意触碰,记住了吗?”
锦觅好奇地接过木簪,入手温润,隐隐有清凉灵气流转:“长芳主,这簪子有什么特别吗?为什么一定要戴?”
牡丹眸光微闪,避重就轻:“此簪可助你稳固灵识,收敛气息,于你修行有益。旁的莫要多问,照做便是。”她并未告知锦觅,此簪最大的功效乃是变换形貌——可将佩戴者的女身暂时化作男相,乃是花神梓芬当年为防万一留下的后手之一。至于那层禁锢真身与修为的迦蓝封印,乃主上亲手所下,非特定契机或修为通天者不能解,牡丹亦无可奈何。
锦觅虽不解,但素来听话,乖乖将簪子插入发间。碧绿簪身与她墨发相映,平添几分灵秀,并无明显异常。牡丹细细端详,见她周身气息果然更加内敛,稍放下心,又叮嘱几句,方才离去。
锦觅把玩着发间新得的簪子,心中却对水镜外的世界生出更多向往。三千年了,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山川湖海、日月星辰。与她相伴的,除了芳主们,便只有水镜中那些懵懂的花草精灵,以及她最好的朋友——原身是多肉植物的“肉肉”。
这一日,锦觅与肉肉在水镜边缘玩耍,两人对着结界外隐约可见的流云与飞鸟出神。
“肉肉,你说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锦觅托着腮,眼中满是憧憬,“我听说有会发光的星星,有比水镜大无数倍的湖泊,还有各种会说话的动物……”
肉肉是个活泼性子,闻言也心痒难耐:“是啊是啊,我也好想出去看看!芳主们总说外面危险,可我们都修炼这么多年了,小心一点应该没事吧?”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我听说,水镜结界西南角有一处灵力薄弱点,偶尔会有缝隙……”
两个少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于是,在一个芳主们忙于筹备霜降祭典、守卫稍疏的黄昏,锦觅与肉肉悄悄溜到水镜西南角。肉肉施展了许久才摸索出的、粗浅的灵力渗透之法,竟真的在结界上短暂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人又惊又喜,屏住呼吸,先后钻了出去。
踏出水镜的瞬间,截然不同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夕阳余晖将远山染成金色,微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鸟鸣虫唱声声入耳。一切对她们而言都如此新奇,如此鲜活。
“哇!锦觅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兔子?”肉肉兴奋地指着天空。
锦觅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眼眸亮如星辰:“肉肉,我们往那边走走看!”
两个初出樊笼的少女,如同脱缰的小鹿,在花界边缘的山林间欢快奔跑、探索,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距此百里外的一处山巅,凤罂负手而立,墨色衣袍在暮色山风中微微拂动。他额间金翎印记流转着淡淡光华,双眸微阖,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方圆千里。自锦觅年岁渐长,他便通过系统515的监控与自身对因果线的模糊感应,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花界动向。今日,他“看”到了那两个偷偷溜出水镜的身影。
【系统515:检测到关键目标‘锦觅’离开水镜结界。警告:其目前修为受迦蓝封印压制,仅相当于普通地仙,且缺乏实战经验,自保能力极低。同行者‘肉肉’修为相仿。当前区域灵力波动异常,有高阶凶煞之气正在靠近——是穷奇!】
凤罂倏然睁眼,眸中冷光一闪:“穷奇?它怎会出现在花界附近?”
【正在分析……穷奇乃上古凶兽,嗜杀残暴,常受魔气或强烈怨念吸引。花界因花神之死,百花凋零十年,虽已恢复,但哀恸怨念沉淀未散,可能对其有吸引力。此外……】515顿了顿,【检测到穷奇身上有极淡的、人为引导的痕迹,施术者修为极高,手法隐蔽,疑似……与天后势力有关。】
凤罂眸光骤寒。荼姚!她果然贼心不死,连花界遗孤都不放过?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他身影未动,继续以神识“注视”着那两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
锦觅与肉肉玩得正欢,不知不觉已离水镜颇远。暮色渐沉,山林间光线昏暗下来。肉肉有些不安:“锦觅,天色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芳主们发现就糟了……”
话音未落,一声低沉暴虐的兽吼自不远处林间传来!随即,腥风扑面,一道小山般的黑影猛地扑出!那凶兽状如猛虎,背生双翼,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缭绕着令人作呕的凶煞之气,正是上古凶兽穷奇!
“啊——!”肉肉吓得尖叫。
锦觅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护在肉肉身前,颤抖着摸出防身的短匕——那是长芳主给她防身用的低阶法器。
穷奇赤红兽瞳锁定二人,涎水从獠牙间滴落,显然将她们视作了可口猎物。它低吼一声,猛地扑上!
“快跑!”锦觅推了肉肉一把,自己却挥舞短匕,试图阻挡。然而她那点微末灵力,在穷奇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穷奇一爪拍来,轻易击飞短匕,余势将她扫倒在地。
“锦觅!”肉肉见状,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折返回来,催动全身灵力,化作一片厚实多肉叶片屏障,挡在锦觅身前!
“肉肉不要!”锦觅目眦欲裂。
穷奇利爪落下,多肉屏障如纸糊般破碎。肉肉惨叫一声,身形溃散,化作点点灵光,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不——!”锦觅痛哭失声,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穷奇后续的威压死死摁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电射至,拦在锦觅与穷奇之间!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俊秀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手持一柄碧玉蛇形长剑,正是十二生肖仙中的蛇仙——彦佑!
“啧啧,穷奇大爷,欺负两个小姑娘,可不体面啊。”彦佑嘴上调侃,眼神却凝重无比,手中长剑青光流转,幻化出无数蛇影,缠向穷奇。
穷奇怒吼,双翼一震,狂暴的煞气将蛇影尽数撕碎。彦佑修为不过天仙境,与这上古凶兽相差甚远,几个回合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臂更被煞气扫中,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咳!”彦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心中叫苦不迭。他本是受干娘簌离之命,暗中关注花界,今日感应到异常前来查看,不想竟撞上这煞星。早知如此,该多叫些帮手……
穷奇可不给他喘息之机,巨口张开,一道凝聚着毁灭气息的黑色光柱轰然射出,直取彦佑与锦觅!
彦佑咬牙,正欲拼死硬抗,却忽然感觉周遭空间一阵奇异的凝滞。
下一瞬,一道墨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与穷奇之间。
来人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那足以摧毁山岳的黑色光柱,在距离他掌心三尺处,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轰然炸开,余波四散,却未能伤他分毫。逸散的能量吹动他墨色衣袍与如瀑长发,露出额间一点璀璨金翎,在暮色中流转着淡漠而威严的光华。
翎渊君,凤罂。
穷奇赤红兽瞳中首次露出惊惧之色,本能地察觉到眼前之人身上那股沉静如渊、却又令它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它低吼一声,竟不敢再攻,双翼急振,卷起狂风,转身欲逃。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凤罂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未看那凶兽一眼,只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无声无息,一道淡金色的细线自他指尖射出,初时细如发丝,转瞬没入虚空。下一刻,已逃出百丈的穷奇猛地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左侧肉翅齐根而断,黑色血液如瀑喷洒!它痛极狂怒,却更惧那身后莫测的存在,不敢回头,拼着残力,化作一道黑光遁入天际,消失不见。
从凤罂现身到穷奇重伤逃遁,不过瞬息之间。
彦佑目瞪口呆,直到手臂剧痛传来,才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他看着前方那道墨色背影,眼中闪过复杂光芒——震惊、敬畏,还有一丝早已了然却又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惊叹的了然。这位翎渊君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多、多谢翎渊君救命之恩!”彦佑忍着痛,连忙行礼。
凤罂这才转过身,目光先扫过地上已然灵光溃散、只余一缕微弱本源的肉肉,又看向哭成泪人、瑟瑟发抖的锦觅,最后落在彦佑鲜血淋漓的手臂上。他神色依旧淡漠,指尖轻弹,两枚流光溢彩的丹药分别射向彦佑与肉肉残存的那点灵光。
“青玉生肌丹,外敷。紫府还灵散,助她固本。”凤罂言简意赅。给予彦佑的是疗伤圣药,给予肉肉的则是滋养魂魄、固守本源的奇珍。虽不能令其即刻复生,却可保这一缕本源不散,未来或有重生之机。
彦佑连忙接过,先将那紫色丹丸以灵力小心化入肉肉即将彻底消散的灵光中,见那点灵光果然稳定下来,微微闪烁,似有微弱意识回应,这才松了口气。又赶紧将青色丹药捏碎敷在伤口,清凉之意蔓延,剧痛顿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锦觅此时才从巨大的惊恐与悲伤中稍缓,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又出手救下他们的俊美仙君,又看看被救下的肉肉本源,泪珠再次滚落,却是喜极而泣。她笨拙地爬起身,朝着凤罂就要跪下:“多谢仙君救命之恩!多谢仙君救肉肉!”
凤罂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灵力托住她,声音依旧平淡:“花界精灵,私自离界,险酿大祸。速回水镜,此事不得再提。”
锦觅被他冷淡的语气慑住,喏喏点头,又担忧地看向肉肉那点灵光。
彦佑机灵,连忙道:“小葡萄放心,这位仙君的丹药神妙,肉肉本源已稳。我先送你们回花界,将她交给长芳主,她们定有办法温养。”
锦觅这才稍微安心,又偷眼去看凤罂。这位仙君长得真好看,比她在水镜里见过的所有精灵、甚至芳主们都好看,就是太冷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发间的锁灵簪,还好,没丢。
凤罂不再多言,身形微动,似要离去。
彦佑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调笑,眼神却认真:“翎渊君今日救命赠药之恩,彦佑铭记。他日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眨眨眼,“说起来,按辈分……我是不是该唤您一声‘嫂嫂’?”
凤罂脚步微顿,侧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彦佑瞬间头皮一麻,干笑两声,赶紧闭嘴。
“多事。”凤罂丢下两个字,身影如墨色水墨般在暮色中淡去,消失无踪。
彦佑摸了摸鼻子,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啧,还是这么吓人……”转头看见锦觅好奇的眼神,立刻换上笑脸,“小葡萄,走吧,我送你们回去。今天的事,记得保密哦。”
锦觅懵懂点头,小心捧起肉肉那点微弱的灵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彦佑往花界方向走去。
远处山巅,凤罂的身影悄然浮现。他望着彦佑护送锦觅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穷奇逃遁的天际,眸色深沉。
【系统515:穷奇已重伤逃遁,但其凶性被彻底激发,身上疑似被引导的痕迹未散,恐将继续为祸六界。锦觅安全返回花界,肉肉身亡(本源尚存),彦佑轻伤(已处理)。今日事件基本符合原着走向,但宿主介入改变了部分细节:肉肉身亡时间点略微提前,死亡方式略有不同(原着中是被穷奇煞气侵染慢慢消散,此次是直接受创濒死,但本源被宿主所救留存),彦佑受伤程度减轻。因果扰动等级:低。】
“穷奇逃了,后患无穷。”凤罂于心中道,“荼姚若真与此有关,其心可诛。”
【确实。根据后续发展推演,穷奇此次逃脱后,将流窜六界,造成更多杀孽,直至引起斗姆元君与天界、魔界共同关注,联手将其封印于御魂鼎内,交由魔界看管。此乃原着关键节点之一,宿主今日虽重伤它,但并未改变其最终命运。】
“无需改变。”凤罂转身,望向九重天方向,“让它闹。闹得越大,某些人隐藏的尾巴,才越容易露出来。”他顿了顿,“彦佑那边……”
【彦佑对您与润玉的关系心知肚明,乃是当年您拜访簌离时,他接待所悉。此人虽看似玩世不恭,但重情义,知分寸,且对润玉这位同母异父的兄长心存亲近与同情。今日调侃,并无恶意,反而有示好与拉近距离之意。】
凤罂颔首。彦佑此人,他有所了解。能力虽有局限,但心思活络,关键时刻或许可用。今日救他,也算是结个善缘。
“回天界吧。”凤罂最后看了一眼花界方向,“该去见润玉了。”
他需要将今日之事,以恰当的方式告知润玉。尤其是……关于那个戴着锁灵簪、懵懂无知,却注定要与他们未来产生交集的“葡萄精灵”。
空间涟漪无声荡开,墨色身影彻底融入夜色。
而在六界某处阴暗角落,断翅的穷奇疯狂吞噬着沿途生灵,补充元气,赤红兽瞳中怨恨与暴戾越发浓重。它身上那缕极淡的、属于天界某位至高存在的引导印记,微微闪烁,仿佛在无声催促它,制造更多混乱与杀戮。
山雨欲来风满楼。锦觅的水镜生涯,因这一次意外出走而被划开一道裂缝;而六界的平静,也将随着这头失控凶兽的肆虐,被逐渐打破。
暗影,已然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