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二十一万二千零一十四年,火神旭凤一万两千岁生辰。
这一日的栖梧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煊赫辉煌。宫阙内外以炽烈的金红二色装饰,无数璀璨明珠与火灵晶石点缀其间,映照得殿宇流光溢彩,如同白昼。天帝太微与天后荼姚高坐主位,下方宾客云集,六界有头有脸的势力几乎尽数到场,贺礼堆积如山,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旭凤身着一袭赤金锦袍,头戴嵌有硕大火灵珠的玉冠,眉目英挺,气宇轩昂。历经八次涅盘,他周身威仪已臻化境,举手投足间自有睥睨之势,立于万仙之中,如骄阳凌空,令人不敢逼视。今日他是绝对的主角,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赞誉与朝拜。
润玉坐于夜神席位,一如既往的素雅沉静。他今日穿了件月白云纹袍,玉冠束发,温润如玉的气质与周遭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清寂高华。他手中把玩着玉杯,目光偶尔掠过主位上那对光芒万丈的帝后与寿星,又淡淡收回,更多时候是落在对面军方席位上那道墨色身影。
凤罂今日亦是一身简洁的玄色常服,只腰间束了条暗金纹腰带,额间金翎在殿内辉煌灯火下流转着内敛光华。他坐姿挺直,神色平静,与同席的几位天将低声交谈,举止从容得体,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心中的波澜。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殿中那片特意清出的舞池,以及……即将在那里献舞的人。
丝竹声渐起,由舒缓转为空灵清越。殿内喧嚣稍敛,众仙目光投向殿门。
只见一道纤细洁白的身影,随着乐声,款款步入殿中。
正是穗禾。
她今日穿着一身特制的皎白羽衣,衣料轻薄如雾,以银线绣着细密的孔雀翎纹,行走间流光隐现,宛如月华凝聚。墨发梳成精致的飞天髻,簪着几支素雅的白玉孔雀簪,额间一点银蓝色细小晶石,与她天生白皙的肌肤相映,更显清冷剔透。她身姿窈窕,容颜已完全长开,继承了鸟族王室一脉的绝色,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那双本该灵动明媚的眸子里,此刻却沉静如一泓深潭,无波无澜。
她走到舞池中央,微微屈膝,向御座方向行礼,声音清脆却听不出多少情绪:“穗禾恭贺火神表弟寿诞,谨献舞一曲,愿表弟仙寿恒昌,威震六界。”
端坐于荼姚下首不远处的旭凤,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表弟的温和笑意:“有劳穗禾表姐。”语气客气而疏离。
荼姚却笑容满面,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掌控之色:“禾儿有心了。开始吧。”
乐声再变,空灵中添了几分悠远寂寥。
穗禾起舞。
她的舞姿极美,融合了鸟族的轻盈与孔雀一脉特有的高雅矜贵。白衣翻飞,如云卷云舒,如雪落琼枝。旋转时裙裾绽开,似白孔雀开屏,清冷华美;腾挪间身姿曼妙,如灵雀穿林,飘逸灵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韵律,配合着空灵乐声,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月光、白雪与孤独翎羽的故事。
然而,那舞姿越是优美,越是规范,便越透出一股被精心雕琢后的、缺乏生气的僵硬感。她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惊,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余一具完美却麻木的躯壳在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殿中众仙看得如痴如醉,赞叹不已。白孔雀公主的舞姿,果然名不虚传,清冷绝艳,不染尘埃。
润玉看着场中起舞的穗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他能感觉到那舞姿之下的压抑与无力。这个女孩,是他看着长大的(尽管接触不多),幼时也曾有过天真烂漫的模样,如今却……
他的目光转向凤罂。只见凤罂依旧面色平静,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墨黑眸子,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场中那道白色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自责与冰冷怒意。
润玉心中了然,暗自叹息。阿罂最在意的,除了自己,便是这个妹妹。看到穗禾如此境地,他心中定是煎熬万分。
而在大殿另一侧,十二生肖仙的席位上,有一个人,却看得完全痴了。
蛇仙彦佑今日也奉命前来贺寿。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本有些百无聊赖,正琢磨着宴后去哪里寻些乐子,却在穗禾出场的那一瞬,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道皎洁如月的身影,看着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看着她清冷绝艳的容颜,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如同被折去羽翼的飞鸟般的哀寂。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而后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周遭的一切喧嚣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抹白色身影,和那空灵寂寥的乐声。
彦佑自认风流,数千年来游戏花丛,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那不仅仅是被美貌所慑,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共鸣。他仿佛看到了月光下独自绽放的优昙花,看到了雪地里茕茕独立的孤鹤,看到了一种被华美牢笼禁锢、却依旧倔强保持着自身骄傲与洁净的灵魂。
一见钟情。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砸进他脑海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直到旁边同僚诧异地拉扯他的衣袖,他才猛然回神,讪讪坐下,目光却再也无法从穗禾身上移开半分。手中的酒洒了都未察觉。
舞至高潮,穗禾一个连续的急速旋转,白衣如莲绽放,发间玉簪轻颤,额间晶石光华流转。就在她仰面折腰,双臂如羽翼般舒展的刹那,一滴晶莹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鬓发间,消失无踪。
唯有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彦佑看见了。也唯有高台上一直凝视着她的凤罂,看见了。
凤罂的心脏像是被那滴泪狠狠烫了一下,骤然收缩。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玉杯,才强迫自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舞毕,乐止。
穗禾缓缓收势,微微喘息,面色比之前更显苍白。她再次屈膝行礼,垂首退回席间,安静地坐在荼姚特意为她安排的、离旭凤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低眉顺目,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四座的舞蹈与她无关。
殿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与赞叹。荼姚更是笑容满面,当众赐下厚赏,言辞间满是对穗禾“端庄懂事”“才艺出众”的夸赞,以及对她与旭凤“姐弟和睦”“将来互相扶持”的殷切期望。
旭凤依旧是那副客气疏离的态度,礼貌道谢,目光却并未在穗禾身上多停留。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穗禾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果汁,对周遭的恭维与打量视若无睹,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
彦佑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她,心中那股强烈的悸动与保护欲汹涌澎湃。他看清了她所处位置的微妙——离天后与火神那么近,却又那么远;看似尊贵受宠,实则如同被精心摆放在展架上的瓷器,美丽,却身不由己。
他忽然想起干娘簌离偶尔提及的、关于鸟族少主凤罂与其妹穗禾的处境,想起凤罂当年拜访云梦泽时的凝重神色,想起那日花界外凤罂救下自己与小葡萄时深不可测的实力与那份冰冷的怒意……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彦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中玩世不恭的神色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决心。
他想要认识她。想要了解那洁白羽衣下真实的灵魂。想要……把她从那个华美的笼子里带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凤罂终于寻了个机会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透气。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殿内的浊气与心头的郁结。他倚着栏杆,望着栖梧宫外璀璨却冰冷的星河,久久无言。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属于水族的微凉气息。
凤罂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何事?”
彦佑走到他身侧,也靠着栏杆,目光却望向殿内穗禾所在的方向,语气难得地正经:“翎渊君,令妹……今日之舞,堪称绝艳。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跳得似乎并不开心。”
凤罂侧眸,冷冷看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彦佑却不恼,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少了平日的轻浮,多了几分真诚:“确实,与我无关。只是,看到美好的事物被禁锢,总觉得有些可惜。”他转回头,看向凤罂,“令妹本该在成年后便返回翼渺洲,承欢族长膝下,自由翱翔吧?如今却困于此地,作为……筹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如针般刺入凤罂心中。
凤罂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眼中金芒隐现:“蛇仙,慎言。”
“我只是实话实说。”彦佑摊手,神色坦然,“翎渊君实力超群,地位稳固,天后却依旧扣着令妹不放,甚至有意撮合她与火神……其中深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您心疼妹妹,却碍于局势,无法强行将她带走,这种滋味,想必不好受。”
凤罂沉默。彦佑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的痛处。穗禾早该回家了。以他如今的实力与地位,本可以强行将她接回,但荼姚扣着“自幼抚养”“情同母女”“与旭凤青梅竹马”的名义,更暗中以鸟族利益与穗禾安危为牵制,让他投鼠忌器。每一次看到穗禾在天宫愈发沉默隐忍的模样,他都心如刀割。
“你到底想说什么?”凤罂声音冰寒。
“我想说,”彦佑转过身,正色看着凤罂,目光清澈而坚定,“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不是以天界蛇仙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旁观者,一个……不想看到明珠蒙尘之人的身份。”
凤罂眸光微动,审视地看着他。彦佑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敏锐,重情重义。他今日这番话,看似突兀,却未必没有几分真心。更何况,他背后还站着簌离……
“你能做什么?”凤罂语气稍缓。
“我现在不能承诺什么。”彦佑老实道,“但至少,我可以多留意令妹的处境,若有机会……或许能让她稍微轻松一些,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当然,前提是翎渊君信得过我,以及……令妹不讨厌我。”
凤罂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才缓缓道:“穗禾之事,我自有计较。你的‘好意’,心领了。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莫要自作主张,更莫要给她带来麻烦。否则……”
未尽之言,寒意凛然。
彦佑却似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轻快了些:“明白明白,我有分寸。”他眨了眨眼,“那……我先回去了。翎渊君也早些回席吧,免得引人注目。”
说罢,他转身溜回殿内,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凤罂独自立于廊下,夜风吹动他墨发与衣袍。他望向殿内,穗禾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美,也格外脆弱。
“穗禾……”他低声呢喃,指尖金芒微闪,一道极其隐晦的守护印记悄然没入虚空,附着于穗禾发间一支不起眼的玉簪上。
他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周全的布局。
但在那之前……若有人能带给妹妹一丝真实的温暖与快乐,或许,并非坏事。
只是彦佑此人……凤罂微微蹙眉。风流名声在外,真心有几分,尚需观察。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恢复翎渊君应有的沉稳神情,转身回到殿内。经过穗禾席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
穗禾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看到兄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依赖与委屈,随即又垂下眼帘,掩饰过去。
凤罂心中酸涩更甚,面上却只微微颔首,便走回自己的席位。
润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凤罂坐下时,于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凤罂回握,指尖微凉。
宴席喧嚣依旧,白衣惊鸿已逝。缚翼之雀困于金笼,何时才能振翅归巢?
前路漫漫,他需更加努力。为了润玉,也为了穗禾。
而某些意外的涟漪,或许已悄然荡开,为未来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数。
夜色深沉,星河无声。属于穗禾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