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旭凤生辰宴后，天宫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规整与沉寂。穗禾依旧是那个举止得体、笑容合宜的鸟族公主，按时前往紫方云宫向荼姚请安，陪伴尚未破壳的旭凤“表弟”，修习荼姚指定的功课与仪态。只有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那双明媚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空茫与倦色，才泄露出一丝这华美牢笼下的真实心境。
这一日午后，穗禾屏退了随侍的仙娥，独自一人来到紫方云宫后苑偏远处的一方碧波湖心亭。此处僻静，水光潋滟，倒映着天边舒卷的云絮。她倚着朱栏，望着水中自己精致却略显苍白的倒影，想起宴席上那些或欣赏、或评估、或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姑母话语中暗含的期许与掌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孤寂悄然爬上心头。她拾起一枚光滑的鹅卵石，无意识地投入水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打碎平静的倒影，也仿佛暂时搅乱了那无形的束缚。
“哎呀，这么好看的影子，打碎了多可惜。”
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散漫的陌生男声，毫无预兆地在亭中响起，近在咫尺！
穗禾惊得猛然转身，周身灵力下意识凝聚，指尖已泛起冰蓝色的寒光。然而亭中空无一人，唯有微风拂过纱帘，带起细微的声响。
幻觉？她蹙起秀眉，神识扫过四周，依旧毫无所获。紫方云宫守卫森严，寻常仙侍绝不敢如此靠近，更遑论这般突兀出声。
“在这儿呢。”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来自她身侧的栏杆之外，贴着水面。穗禾警惕地望去，只见碧绿的湖水微微荡漾，一抹似有若无的淡青色虚影在水光折射中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几尾原本在莲叶下游弋的锦鲤忽然摆尾聚拢，在水中灵活地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图案，旋即又散开。
穗禾愣住了。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顽皮的恶作剧？
“何方神圣？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她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紧握栏杆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张与好奇。
“君子？那多无趣。”那声音带着笑意，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耳边，“我乃天地间一潇洒散仙，见亭中美景，却见美人蹙眉，特来解忧一二。美人儿，可是觉得这九重天规矩太多，闷得慌？”
这话大胆至极，几乎戳中了穗禾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念头。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更加锐利地扫视着水面和空中。
“不说话？那我变个戏法给你瞧瞧。”
话音未落，亭边一株半开的白玉兰忽然无风自动，几片花瓣翩然落下，并未坠地，反而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被一股无形的水汽裹挟着，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穗禾摊开的掌心，排列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小小鸟儿形状，栩栩如生，还带着清雅的芬芳。
穗禾看着掌心以花瓣拼成的灵巧小鸟，冰冷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掠过惊诧与一丝极淡的趣味。这手法并非高深法术，却别具巧思，透着玩世不恭的洒脱。
“雕虫小技。”她嘴上仍不肯服软，却小心地没有弄散掌心的花瓣鸟。
“雕虫小技若能博佳人一笑，便是大功德。”那声音似乎更愉悦了，“今日晴好，湖光潋滟，何苦对影自怜？不如我为你吹奏一曲，解解闷？”
未等穗禾回应，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便自水面袅袅升起。那笛声空灵婉转，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微风拂林，不带丝毫仙乐常有的庄重肃穆，反而充满了山野自然的自由气息与蓬勃生机。笛音仿佛有形，引动湖面微波轻轻应和，连亭角的铜铃也发出细碎的清鸣。
穗禾不知不觉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静静聆听。这笛声与她日常所闻的宫廷雅乐截然不同，没有规矩，没有束缚，只有天高地阔的畅想。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青翠的山谷、奔腾的溪流、无拘无束的飞鸟……那是她血脉深处、来自翼渺洲的记忆残响，也是她内心深处隐秘的向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如何？”那声音带着邀功般的笑意问道。
穗禾睁开眼，眸中的冰霜又化开些许，她低声道：“……尚可。”顿了顿，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能隐匿身形至此？”
“我嘛，一条爱管闲事、贪玩好动的蛇罢了。”声音带着自嘲，却无半分卑微，“名唤彦佑。至于隐匿之术，不过是些保命混饭吃的微末本事，借着这点水汽，寻常仙家倒也难以察觉。今日偶见公主独坐伤怀，冒昧打扰，还望公主勿怪。”
蛇仙？彦佑？穗禾想起兄长凤罂似乎提过，天界十二生肖仙中确有鼠、蛇等仙，只是地位不高，常被忽视。原来是他。
“你胆子不小。”穗禾语气听不出喜怒，“擅闯紫方云宫，戏弄本公主，就不怕我禀明天后，治你的罪？”
“公主若真想治罪，方才我出声时，您便可呼唤守卫了。”彦佑的声音透着狡黠，“可见公主心地仁善，亦或……也觉得这天宫，有时确实沉闷得紧，需要点不一样的动静？”
被说中心事，穗禾脸上微热，幸好无人得见。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没再反驳。
自那日湖心亭初遇后，彦佑仿佛找到了新的乐趣。他神出鬼没，时常在穗禾独处时悄然现身。有时是在她翻阅枯燥典籍的藏书阁角落，以水汽凝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叼走她发间一枚沉重的珠花，换上一朵带着露水的凡间野花；有时是在她练习枯燥礼仪后的花园小径，让沿途的藤蔓突然开出一串串罕见颜色的灵花；有时甚至在她深夜难以入眠、于窗前望月时，隔着窗棂，用不知名的草叶吹奏一曲轻柔安眠的乡野小调。
他的出现毫无规律，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情绪低落的瞬间，用各种无伤大雅、甚至略显孩子气的方式逗她开心，带来一丝意想不到的鲜活气息。穗禾从一开始的警惕、抗拒，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偶尔会在他迟迟不出现时，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
他给她讲下界游历的趣闻，山川的壮丽，市井的热闹，凡人悲欢离合的故事，那些都是穗禾从未接触过的广阔世界。他从不提天宫权谋，不说虚浮奉承，只分享那些真实、琐碎却充满生命力的见闻。
有一次，穗禾忍不住问他：“你如此频繁来寻我，究竟为何？可是有所图谋？”
水汽凝聚，隐约显出彦佑模糊的侧影轮廓，他笑了笑，声音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图谋？或许吧。图谋公主能多笑一笑，莫要辜负了这般青春年华，总困在四方天地里蹙眉。公主可知，你笑起来的样子，比这九重天最璀璨的星辰还要耀眼。”
穗禾心跳漏了一拍，脸颊飞红，竟一时语塞。
最大胆的一次，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彦佑的声音透过她寝殿内一盆清水的倒影传来：“公主，可想亲眼去看看，我所说的那些人间烟火？”
穗禾心猛地一跳：“下界？私自下界，乃触犯天规！”
“规矩是死的，仙是活的。”彦佑怂恿道，“有我隐匿之术，只需片刻，去最近的人间城镇看一眼便回，神不知鬼不觉。难道公主就不好奇，真正的糖画是什么模样，茶楼说书是何等热闹，长街之上灯火如昼又是怎样的景象？”
好奇吗？当然好奇。那些从彦佑口中听来的画面，早已在她心中勾勒出鲜活的向往。长期压抑下的叛逆与渴望，在彦佑的蛊惑下悄然滋长。她想起兄长凤罂也曾带润玉殿下下界，想起兄长对她“心可自由”的叮嘱……
挣扎片刻，穗禾一咬牙，对着水影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股柔和清凉的水灵之力包裹住她，眼前景象模糊变幻，轻微的眩晕感过后，双脚已踏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喧嚣的人声、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琳琅满目的货摊瞬间涌入感官。
她真的来到了人间！就在天界脚下的某座繁华城镇，正值夜市初上。
穗禾紧张又兴奋，紧紧跟着身边再度化为一抹淡青色虚影、只有她能隐约感知的彦佑。他带着她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看手艺人现场绘制晶莹剔透的糖画，听茶楼里传来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与阵阵喝彩，尝路边小摊刚出锅、烫嘴却鲜香无比的馄饨，站在拱桥上看河中画舫灯火与倒影交相辉映，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生动、热气腾腾。没有天宫的清冷规整，没有时刻需要维持的仪态，只有最鲜活的生命力在蓬勃涌动。穗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媚，眼底的光彩越来越亮，那是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快乐。
彦佑始终护在她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潮，低声为她讲解所见所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看着穗禾如同初入凡间的精灵，对一切都充满惊奇与欢喜的样子，他眼中也浮起真切的笑意。
短短一个时辰（天界不过弹指），他们便悄然返回。重新站在寂静的寝殿中，穗禾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褪去，眼中却已沉淀了不一样的色彩。
“谢谢你，彦佑。”她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水影波动了一下，传来彦佑带着笑意的声音：“公主欢喜便好。此事你知我知，嗯……或许还得加上你那位深不可测的兄长。不过放心，他既默许我接近你，这点小事，想必也不会追究。”
穗禾一怔，想起兄长那日对彦佑看似冷淡却未加阻止的态度，心中了然，又是一暖。
与此同时，翼渺洲云溪宫。
凤罂正在批阅军务奏报，识海中系统提示音微响：
【滴——检测到关联人物‘穗禾’短暂脱离监控范围（天界），坐标偏移至下界人族城镇。接触人物：彦佑。行为：短暂游览。情绪波动：峰值，愉悦度、新奇感大幅提升。风险评估：低（彦佑无恶意，行动隐蔽）。宿主，你默许的这只‘蛇’，倒是真会带你妹妹‘见世面’。】
凤罂笔下未停，墨黑的眸子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他早知道彦佑会有所行动，却未料到对方如此大胆直接。带穗禾下界，风险固然有，但……看到系统反馈中穗禾那罕见的“峰值愉悦”，他心中那点因妹妹擅自行动而生的微恼，终究化作了更深的怜惜与一丝无奈纵容。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彦佑此人，背景复杂，与洞庭旧事牵连甚深，但其本性不坏，对穗禾的关切也似出自真心。或许，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蛇”，真的能为穗禾这尾被无形丝线束缚的“金丝雀”，啄开一丝缝隙，透进些许自由的空气。
至于风险……凤罂眼中冷光微凝。有他在，有系统监控，便翻不了天。若彦佑真能护得穗禾一时欢颜，又不触及底线，他便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只是，此事绝不能让荼姚知晓分毫。
他心念微动，一道加密的传讯符悄然飞出，并非发给穗禾，而是向着璇玑宫的方向。有些事，需与润玉通个气，毕竟天宫之内，多一分照应，便多一分稳妥。
碧波影动，雀影初窥凡尘。一次看似冒险的偷闲，却在穗禾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自由的种子，也在凤罂精心权衡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带着温情变数的棋子。而这枚棋子未来将走向何方，或许连执棋的凤罂，此刻也无法全然预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