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暖光落在工作台的角落，它象一只好奇的猫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点一点向着台子中间试探。
棕色大胡子矮人低头鼓弄着黄铜齿轮结构，在他的旁边，被拆开的十字弩零件摆了一桌，一柜，一地
矮人一脸严肃，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齿轮，甚至没有注意到白昼已经来临。
梆梆。
敲门声。
矮人没有反应。
梆梆梆。
敲门声继续。
“进来吧……把晚饭放在旁边就好。”矮人随口答道。
门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晚饭吃的这么早啊？”格布在矮人身后饶有兴趣地问道。杜林吓了一激灵，手中的设备差点掉在地上。
“石头先祖！吓死我了。”
矮人定睛一看，半身人背着手，微笑地看着他。
“早安，杜林。”
“早……早安，格布小兄弟。都到了早上了么？时间过得真快啊……”
杜林将单片透镜从脸上拿起，揉了揉眼睛——他油光满面，头发和胡子纠成一团，象是刚熬完夜。
格布越过矮人，看到了他桌上燃尽的蜡烛，和散乱摆放着的咖啡豆残渣。
这家伙，没睡觉么？
“在忙着调试你的十字弩？”格布问道。
“啊……啊。”杜林嗓音沙哑地回复道，“咳……你看，我连最基本的礼节都忘了。我来泡点茶……请坐，请坐。”
几分钟过后，矮人在工作台上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用小锡壶烧好水，摆了两个广口的茶杯，放入黑麦，干蘑菇，盐和一种红色粉末。
热水一冲，材料在杯中旋转融合，先浮起来，再沉底。
等待茶泡好的期间，两人无话，格布打量着矮人桌子上的十字弩零件。
格布不是铁匠，也不能算是武器专家——但就是外行也能看出来，这十字弩的结构非常复杂，光是拉动弩弦的传动设备就由好几个齿轮组构成。弩弦被卸下来放在一边——看起来象某种大型生物的韧带，小指一般粗，又强韧又富有弹性。
这弦这么粗，拉起来肯定很费劲——这倒是解释了那繁复的上弦设备。
那弩的弩身整个由黄铜打造而成，表面浮雕着繁复的花纹，在金属表层之下，隐约可以分辨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符号文本。
看起来，就象……魔像表面的奥术符文？
古贤语？
格布顺着符文撰写的方向追踪，那些符号流向十字弩的尾巴——那弩托底下连接着一截手腕粗的凸起，凸起表面有很深的螺纹。
这个十字弩，是要拧在什么东西上么？
正当格布诧异的时候，矮人轻咳了一声。
“咳……就是我的一个爱好而已。这弩，还得调试。”他说，“之前射歪了，差点害了多芬——当然，那也有我自己手抖的原因。”
“你这十字弩，真漂亮啊。”格布旁敲侧击地说道，“表面刻着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象是某种符号。”
“哈哈……没啥，就是矮人的装饰而已。”杜林抓了抓头，赔笑道。
“还有，这尺寸也大了点，看起来不象是给人用的？”
“啊，是给巨魔用的。”
“……巨魔？”格布怀疑地问道，“哪里来的巨魔？”
“我家就有啊。”
“哈？”
“我丈母娘便秘的时候，叫的跟巨魔似的——整个石脚山都听得见。”
沉默。
“呃……”格布尴尬地看着矮人。“……她还健在么？我可以给她做点泻药。”
矮人挠了挠头，过了半响才回答道：
“……这是个经典矮人笑话……”
沉默。
沉默。
屋子里怎么这么冷……格布打了个寒战。
“喝茶，喝茶……”杜林赶快说道。
矮人岔开话题，抓起茶杯，喝下一口冒着热气的液体。
格布也拿起茶杯，吹了两口，一边往嘴边凑，一边想到：这家伙在故意引开话题……
这十字弩有点意思——在这个国度，这种魔法物品应该是非法的。
嗯……是个切入点。
格布喝了一口茶，然后噗地吐了出来！
“烫——烫！好辣啊！！！”
那茶又烫又辣，如岩浆一般，格布的舌头一下就红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
“那里有水。”矮人给半身人指了个方向，看着格布飞跑过去吨吨吨灌水，有点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茶杯。“也不烫啊，正常温度？”
同一时间，格布那边都快辣死了。
听说矮人的味觉迟钝——不至于这么迟钝吧！那茶里放的是辣椒粉么？！
格布耳朵眼都在冒火，连喝带洗脸，出了一身汗。
矮人给格布弄了点牛奶漱口，半身人这才缓过来——差点没交待在这。
“抱歉抱歉……很久没招待过半身人了，忘了你们味觉特别伶敏……”
杜林缓缓说道，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话说回来，你一大早来找我，不光是叙旧的吧……格布，你有什么事？”
格布象一只狗一样伸出舌头——馀辣未消，整个口腔都在发肿。
“额……额似来问问妮，愣不愣……呸呸，能不能给额写一封推荐信。额想添加丧队……桑队……呸！”
“你是说，你想要我推荐你添加商队？”
“呃！呃！”格布大舌头答应道。
杜林躲开了眼神，思绪片刻，苦笑着说道：“这个……恕难从命。不是我对你个人有什么意见。你在路上帮了我的忙，我很感激。”
“但我们相识仅仅只有几天，也没有生意上的交往，我没法对你的信誉做出评价。”
“一回僧，二回熟嘛——额帮泥……呸呸呸……我帮你，你帮我。这次你帮我这个忙，给我个机会，之后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矮人没着急回复，又喝了一口茶——喝几口茶之后，他的脸上有了点精神，沙哑的嗓音也变回正常。
“我的推荐不仅代表我自己，还代表整个金克拉氏族。所以，不能草率给予。”
“矮人之间创建信任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地表的人种总误会我们冷漠，不近人情——不是我们不愿意和人类……还有半身人交朋友，而是等我们真正认可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老了。”
格布听了这话，心里直嘀咕：这话不管初心如何，听着总有点眩耀的意思……
但是也是意料之中。
“我懂，你得和我共事个几十年，才能和我交心——是这个意思么？”
矮人点点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不过，商队里的其他人也许可以推荐你……”
格布想了想，盐铁商会是矮人国度的商会，有头有脸的人全是矮人——杜林算是脸熟的，他若不肯，别人更没戏。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格布做出失望的样子，站了起来，嘴中小声说道，“还以为，咱们有共同的爱好，可以交个朋友……看来还是缘分不到。”
半身人随手捡起了一个十字弩的透镜，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矮人看着他的手，停了一下，说道：
“噢。没想到，格布小兄弟也对机械工程学有所研究？”
“唔……与其说，机械工程学，不如说，对魔像编程学有一点点涉猎……”
格布突然转头直面那矮人，眯起了眼睛，露出半分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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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半身人后半句话，矮人一下子愣住了。
“魔……魔像？那你可能搞错了，我可对魔法的东西一窍不通啊。”
嘿，还跟我装？格布暗想到。看来还得再点他一下。
“是么？对啊，是得小心点，在凯恩王国，魔法物品可是禁忌……更别提魔像了，那可是战争机械。”
格布放下齿轮，捡起一副弩弦，用手指摆弄出一个射箭的姿势——直射向矮人的面门。
杜林身体震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消失。
他站了起来，握紧拳头，面色严峻如同坚石。
“格布……矮人是讲礼节的种族，但是我们对上门的威胁不会坐视不管——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吧：你在敲诈我么？半身人。”
终于来了。格布暗笑了一下，不把话说到位，就看不到这矮人的真性情。
好！就喜欢直截了当的！
格布把手上的东西规矩地放回原位，自己抓回凳子，坐下，然后用手指示矮人也坐下。
杜林怀疑地看着半身人，过了片刻，坐回了原位。
格布拿起锡壶，给矮人添了一点热水，然后平和地说道：
“我初来此地，举目无亲。”
“我需要的不是敌人，杜林，我需要朋友。真心的，可以信任的朋友。”
“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秘密，也不会和教会吐露半字……你想想，他们要问起来：我为什么会看得懂古贤语——我怎么解释呢？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看过很多书，对魔像学有所涉猎，无意中看到你图纸上‘acha：ania vas’的字样，这才知道，你也在做此类研究。”
格布严肃而真诚地看着矮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觉得我可以帮助到你，杜林。作为回报，我希望你也可以帮助我——嘿，很多长久的友谊，不就是这样开始的么？”
听了格布的话，矮人把视线放低，看向桌上十字弩的零件，思绪片刻，终于抬起眼，再次对上半身人的眼神。
他脸上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看出来，杜林还是有所迟疑，但是把格布的话听了进去。
“好吧，是我误会你了，格布。”
他缓缓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般人根本看不懂这些符号是什么，所以我也没有特意隐藏……既然你发现了，说明你是真的了解。”
“你知道，在这个国度，魔像研究是绝对的禁忌——如果你要帮我，相当于自己也在犯罪，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确定要帮我？”
“我确定。”格布言之凿凿地说。
“那好。”矮人点点头，然后起身将台面清理干净，在密封盒中拿出那张蓝色的图纸，把它铺在工作台上。
“其实，我对魔像的理解非常肤浅。我做出设计的依据，完全是靠着客户提供的信息：这个十字弩，是一个老朋友委托我做的……”
格布顺着矮人的手指看向蓝图——在那蓝图上，画着一个1：20的钢铁魔像，而魔像的小臂上，装配着一只机械十字弩。在这大图的旁边，画着1：5的十字弩三视图，还有细部的关键节点详图。
“我的委托，是为钢铁魔像制作一副配套使用的远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