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周皇宫。
顾冥烟在御书房,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那份“请罪诏”已于三日前明发天下,引起的轩然大波远超她的预计。
朝堂之上,质疑、抨击、担忧甚至暗中幸灾乐祸的声音交织,边境告急的军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次驿马的铃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赵虎最新的战报中提到了一种“天降雷霆”般的新武器,暂时击退了羌勇先锋,但粮草短缺、兵力捉襟见肘的困境丝毫未解,大乾的主力仍在虎视眈眈。
谢安就在一旁,看着桌上的药堂,担忧道:““陛下,该用药了。”
顾冥烟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汁,忽然问:“谢安,你说他此刻,在做什么?”这个“他”,不言而喻。
谢安沉默片刻,谨慎道:“摄政王行事向来难以揣度,但北境军中似有异动,粮草调配虽仍不畅,但军心似比之前稍稳,或许是王爷在暗中设法。”
“暗中设法吗?”顾冥烟苦笑,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就算肯出手,也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顾氏江山只是为了那些兵将罢了。”她咳嗽了几声,以绢掩口,放下时,绢上又见淡淡血丝,太医说她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咯血之症反复,需绝对静养。
可国事如此,她如何能静?
“依你之见,边境还能撑多久?”她问,声音虚弱却执拗。
谢安垂首:“若粮草能及时补充,若赵将军能继续依托险要固守,或许还能支撑一两月。但大乾若持续增兵,或使出其他手段”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顾冥烟闭上眼,眉头紧皱,一两个月太短了,她忽然想起苏扬离去时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和话语,难道大周百年基业,真的要亡在她的手里?不,绝不!
“传旨,”她睁开眼,眼中迸发出一种偏执,“命户部、兵部,不惜一切代价,七日内,必须将第二批粮草军械送达朔风城!若有延误,主管官员,无论品级,立斩不赦!给朕再拟一道密旨给赵虎,告诉他,朝廷从未忘记北境将士,朕与朔风城共存亡!”
谢安心中一震,知道女帝这是要行险一搏了。
如此严旨,必然激起朝中更大反弹,但或许也能在绝境中挤出一线生机。“臣遵旨。”
“你说朕跪下来求他,他是否能出手?”
“陛下不可!”谢安骇然失色,扑通跪下,“您贵为天子,万金之躯,岂能?”
“朕意已决!”顾冥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她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却挺直了脊背,“备车!谢安,你陪朕一同前去。”
城西小院,再度来临,这次似乎要比之前冷清
顾冥烟推开谢安搀扶的手,独自走进城西小院时,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
苏扬正在院中石桌前,对着一张西域地图凝神,闻声抬眸,见是她,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一丝不耐。
“你怎么又来了?”声音冷淡,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不识趣的打扰者。
顾冥烟的心像被那语调的冰碴刺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谢安在身后焦急又无奈的眼神,只是深吸了一口初冬凛冽的空气,向前几步,走到苏扬面前,然后,在谢安骤然紧缩的瞳孔和苏扬骤然抬起的目光中,她提起龙袍下摆,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抵骨髓。
“陛下!”谢安失声惊呼,几乎要冲上前。
“朕求你,”顾冥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她仰头看着瞬间僵住的苏扬,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燃尽最后的烛火,“大周边境需要你,朔风城的将士需要你,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需要你。苏扬,求你。”
苏扬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向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惯常的冷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汹涌而来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失望覆盖。
他看着她跪在冰冷地上的身影,那曾经高高在上、让他仰望爱慕的身影,此刻卑微如尘,却只让他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顾冥烟!”他连名带姓地低喝,声音里压着风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以天子之尊跪伏于此,是在威胁我吗?用你的尊严,用天下人的眼光,逼我就范?我说过了,我已不再是大周的摄政王,你我之间,也早已恩断义绝!”
他的话语如刀,顾冥烟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没有起来,反而将额头缓缓抵向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
“咚。”
一声闷响,不算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扬心口,他瞳孔骤缩,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陛下!”谢安痛呼,再也顾不得礼仪,扑上前想要搀扶。
“退下!”顾冥烟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没有抬头,维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闷闷地,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苏扬耳中:“不是威胁是乞求,苏扬,我顾冥烟此生从未如此求过人。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伤你至深,我不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看在你曾守卫过的这片土地,看在那无数可能无辜枉死的军民份上出手一次,此间事了,你要走要留,要恨要忘,悉听尊便我绝不再纠缠。”
说完,她竟再次,以额触地。
“咚。”
又是一声,这一次,更沉,更重,她光洁的额头上已然沾上尘土,甚至隐隐透出一抹红痕。
苏扬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看着那个曾经明媚骄傲、如今却以最卑微的姿态匍匐在他脚边的女人,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失望、荒谬。
她每磕一次头,都像是在将他过往付出的深情与忠诚踩进泥里,又像是在用这自辱的方式,将他的军。
“你是不是以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疲惫,“你这样作践自己,我就会心软?顾冥烟,你总是这样,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包括别人的心,从前是,现在也是,你这一跪,这几下磕头,除了让我觉得可笑,觉得你可怜又可悲,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