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他确实不忍心,哪怕她受到一丝伤害,可如今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他的话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顾冥烟伏在地上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湿了她脸下那一小片地面。
“不是的,不是的”她摇着头,声音哽咽破碎,“我没有想掌控你,我只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苏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赤城,我每夜都梦到”
“起来!”苏扬终于无法忍受,厉声喝道,伸手想去拽她,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袍的瞬间猛地停住,仿佛那是什么滚烫或污秽之物。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用力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中那翻腾不休的陌生情绪。
“我让你起来!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血丝隐现,“这就是我苏扬尊了数年的君?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女人?除了下跪、磕头、用责任和大义来绑架,你还会什么?你的聪明才智呢?你的帝王心术呢?都用在猜忌、背叛和如今这可悲的自轻自贱上了吗?!”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顾冥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浑身剧颤,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唇色却越发惨淡。
“滚!”苏扬别开脸,不再看她,指向院门,指尖竟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不知是怒极还是别的什么,“带着你的忠仆,滚回你的皇宫去。你我情义早尽,君臣名分已消,边境之事,我自有计较,但与你、与你的朝廷无关,别再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也别再做这种践踏自己的事。”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终结意味。
顾冥烟眼中的火光,终于在他决绝的背影和冰冷的话语中,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灰烬。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谢安含泪的搀扶下,她机械地、艰难地站起身,膝盖传来的刺痛远不及心中万一。
转身离开时,她终究没忍住,一口鲜血呕在苍白的指尖和明黄的袖口上,触目惊心。
她没有回头,也无力回头,任由谢安半扶半抱着,踉跄离去。
苏扬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他缓缓坐回石凳,却觉得那冰凉直透心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低哑的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喃喃消散,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真是,荒唐至极!”
可笑的是他明明不爱了,却还是会被顾冥烟的荒唐行为牵动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对过往那个掏心掏肺、奉上一腔赤诚却落得那般下场的“苏扬”的深深嘲弄与不值。
仿佛看着她此刻自辱,就是在亲眼目睹自己曾经那些炽热、忠诚,被又一次践踏,变得廉价而可笑。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郁气。
不值得!为过往不值,为此刻依旧会被轻易扰动情绪的自己,更不值!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空荡荡的院门,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有地图,有密报,有即将展开的西行之路,这些才是值得投入心神的东西。
“准备妥当了吗?”苏扬的目光已落在书案上卷起的西域路线图上。
“回主子,一切均已按计划准备就绪,人马、装备、通关文牒、货物伪装,皆已安排妥当,今夜子时,便可秘密出发。”十一禀报得清晰简练,顿了顿,他抬眼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苏扬的脸色,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只是陛下那边?我们此行,是否需要有所告知?”
苏扬执起地图卷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但面色丝毫未变。
“不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落下,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彻底斩断最后一丝不必要的牵连。
“我此次西域之行,是为破朔风城之局,是为制衡大乾,是为谋取疏勒乃至西域之力以固我未来根基。”他转过身,将卷轴置于一旁,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密件火漆,“行事目的清晰,路径规划明确,与大周王朝,与她,并无干系,并非为她,亦非为顾氏朝廷。”
他抬眼,看向窗外逐渐深沉的天色,子夜将临。
“从此刻起,我们的眼中,只有前路与目标,皇宫里的事,自有其运转轨迹,不必再分神关注,明白吗?”
十一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属下明白!”
苏扬不再言语,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书与地图上。
宫中,暮色如血。
顾冥烟回到冰冷的宫殿,屏退所有宫人,独自靠在龙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殿外暮色沉沉压下来,无边的孤寂和寒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将她彻底吞噬,宫人悄悄呈上的汤药,在案头渐渐凉透,她看也未看。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慈祥却难掩疲惫的声音:“烟儿”
顾冥烟倏然抬头,只见太皇太后被嬷嬷搀扶着,缓缓走入殿中,老人家的眼神却依旧睿智清明,此刻盛满了心疼与叹息。
“皇祖母”顾冥烟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童,泪水瞬间决堤,挣扎着想下榻行礼,却被太皇太后快步上前按住。
“傻孩子,别动。”太皇太后坐在她身边,拿出丝帕,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嘴角未净的血迹,动作轻柔,一如儿时。“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又看向顾冥烟的额头,“这是?”
“我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天下百姓,也对不起他,我想求他原谅我”顾冥烟泣不成声。
“你”太皇太后终是叹了口气,再次看向她。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太皇太后轻拍她的手,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黝黑沉黯的令牌,上面镌刻着古朴的云纹和一个古老的“苏”字。
顾冥烟瞳孔微缩。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从哀家这里拿走它吗?”太皇太后将玄铁令轻轻放在顾冥烟冰凉的手心,触感沉重而冰凉,“现在,哀家给你。”
“皇祖母,这?”
“拿着吧,苏扬那孩子,重情,更重诺,他当年将此令留于哀家,是念在先帝知遇之恩,又对你情深义重,是许给顾氏皇族一个承诺也是给你留的一个保证。”太皇太后看着顾冥烟,目光复杂。
“如今江山倾危,或许唯有此令,能让他暂时放下心结,为大周一搏,这也是哀家,能为这大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顾冥烟握紧那枚玄铁令,冰冷的质感渐渐被掌心微弱的温度浸染,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你呀,”太皇太后长长叹息,满是皱纹的手抚过顾冥烟散落的发丝,语重心长,又带着无尽的怅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即便他此次应诺出手,你与他之间也再难回到从前了。
烟儿,你是君,他如今,心已冷,情已逝不要再用情字困住自己,也莫要再为难他了,这次之后,就放手吧,让他走,也让你自己好过一些。”
这番话,比苏扬所有的冷言冷语更让顾冥烟痛彻心扉。
她紧紧攥着玄铁令,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黝黑的令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知道,皇祖母说的是对的,有些错,无法挽回,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是永远。
但眼下,她已无路可退。
这枚玄铁令,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儿明白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枯寂。
“谢谢皇祖母。”
“朕,明日,再去请他。”
有了这枚他当年亲手留下、象征着承诺与旧情的玄铁令,他应当是不会再拒绝了吧?毕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苏扬此生,最重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