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
顾冥烟几乎一夜未眠,眼底的青黑用再细腻的香粉也难以完全遮掩,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异常,那是一种混合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她拒绝了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较为利落的常服,外罩御寒的狐裘,“今年的天气冷的如此快?”
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却似乎又隐隐发烫的玄铁令。
令牌的边缘硌着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着一线清醒。
她没有带太多仪仗,只让谢安陪同,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出了宫门,直往城西小院而去。
车轮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每一响都像是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一遍遍在心中演练着措辞,如何拿出玄铁令,如何放低姿态但又不失帝王最后的体面,如何让他明白边境的危急、将士的期盼,以及她此刻真实的困境与悔意。
她甚至想好了,若他坚持冷脸,她或许可以再退一步,只要他愿意出手。
马车在小院门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空寂。
顾冥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里,石桌石凳依旧,角落的枯梅枝桠横斜,地面落叶被风卷到墙角堆积。
一切似乎如常,但又分明少了最重要的东西——那股属于主人的、无形的气息,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苏扬?”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单薄而突兀。
无人回应。
她加快脚步,走向书房。
门开着,里面桌椅整齐,书籍卷宗似乎都被收拾过,少了平日随手搁置的凌乱感,多了一种刻意整理后的空洞。
案头没有摊开的地图,笔架上毛笔洗净悬挂,砚台里墨迹已干涸龟裂。
他不在。
顾冥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她转身疾步走向西厢房,同样空空如也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安!去找!看看他在不在院中其他地方?”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谢安应声而去,很快又苍白着脸回来:“陛下各处都看了,空无一人。”
他走了?!
在她昨日那般卑微跪求、呕血离去之后,在她握着玄铁令以为终于抓住一丝希望之后,他竟不声不响,连夜离开了京城!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啪嗒”一声,那枚被顾冥烟死死攥在手中的玄铁令,因她手指陡然脱力,重重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滚了两圈,停在尘埃里。
顾冥烟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仿佛不认识它一般。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冰火交织的狂怒猛地从心底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理智!
“苏扬!”她猛地抬头,原本苍白的面色骤然涌上一阵骇人的潮红,眼神里的那点希冀之光被熊熊怒火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抛弃后的暴怒。
“你你竟然如此恨我?!恨到连边境浴血的将士都可以弃之不顾?!恨到连这最后一点情面、一点旧诺都不愿留?!”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高。
“朕如此低声下气去求你!朕甚至甚至不惜以帝王之尊向你下跪叩首!”
她指着自己额上那处未消的红肿,指尖颤抖,“你却视若无睹,转身便悄然离去!好!好得很!苏扬,你够狠!你当真以为,这大周江山,没了你苏扬,就真的转不动了吗?!就真的会毁于一旦吗?!”
愤怒如同岩浆喷发,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也烧掉了她最后那点强撑的冷静与规划。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权衡利弊的女帝,只是一个被彻底激怒、感到无比羞辱和绝望的女人。
“你看不起朕的朝廷?不屑于朕的恳求?你以为离开你,大周就必亡无疑?”她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小石凳,石凳翻滚着撞在院墙上,发出巨响。
“朕不信!朕偏不信!”
她弯下腰,粗暴地捡起那枚玄铁令,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要把它捏碎,令牌的冰冷此刻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没有你,朕一样要守住这江山!没有你,朔风城的将士一样会拼死血战!”
她转过身,不再看这令人窒息的空院,对着谢安,也像是对着虚无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回宫!传旨六部,朕要亲自主持军务!粮草军械,继续给朕征调!谁敢懈怠,立斩不赦!另,拟旨申饬北境诸将,尤其是赵虎!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朕与他们同在!让他们给朕死守!若有人心怀二志,或听信什么荒谬之言,朕绝不姑息!”
她最后瞥了一眼这承载了短暂期待与巨大羞辱的院落,眼神冰冷刺骨,再无丝毫留恋。
“苏扬,你既然如此决绝那便最好永远别再回来!朕倒要看看,是你那所谓的棋局重要,还是这实实在在的万里河山重要!这大周,是顾氏的大周,朕绝不容它毁在任何人之手,更不会因谁离去,便自乱阵脚!
先前只不过是朕识人不清,才让裴武上去,如今边境有赵虎,孙毅,绝不会轻易失守!”
说完,她拂袖转身,步伐踉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瞬间变得无比冰冷空洞的城西小院。
马车疾驰回宫,车轮声比来时急促了数倍,碾碎了清晨最后的宁静,也仿佛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柔软的幻想。
她径直回到御书房,甩开狐裘,那枚玄铁令被“哐当”一声重重掼在坚硬的紫檀木龙案上,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那处红肿未消,此刻在苍白肌肤映衬下更显刺目。
“苏扬!你既然如此绝情,连最后一点余地都不留!”她盯着案上那枚黝黑的令牌,眼神幽深如寒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淬着冰渣,“那就休怪朕,也斩断所有退路,朕不会再为你停留片刻!更不会坐以待毙,将大周国运系于一个已离心之人身上!”
“你明明说过!只要你活着,便会守护我一辈子!”
这无声的呐喊在她心中轰然炸开,带来更甚于怒火的痛楚与耻辱。
昔日的温言软语,如今字字化作穿心毒箭。
“你却食言了,苏扬!”最后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磨过,染上血锈般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彷徨脆弱,只剩下帝王的冷硬与破釜沉舟的决断。
“谢安!”
“臣在。”谢安连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受到女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的气息。
“立刻派人,去将朗易给朕秘密带来!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顾冥烟一字一顿地命令,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苏扬,你以为一走了之,便能彻底挣脱,看朕的笑话,让朕束手无策么?
你这张能调动北境军心、震慑诸国的脸并非天下独一份。
朗易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