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越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事要办。”
苏扬还有两日才到，这两日，是他唯一的机会窗口，他必须在秋猎上，给纳云桑留下深刻到足以压倒后来者的第一印象。
接近一位有野心、有智慧的皇女，谄媚与俗礼只会让人看轻，他需要展现价值，一种她迫切需要且无法轻易从别处获得的价值。
“公子。”影子首领“枭”如同融化在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查到了两件事，其一，秋猎并非单纯游乐，据王宫内线透露，纳云桑皇女近日在处理一起涉及东部边境部族的盐铁走私案，牵连到某位王叔，但证据被巧妙抹去，皇女正缺一个突破口。
其二，皇女喜好中原文化，尤其对失传的古乐谱与精妙的机关巧器感兴趣，曾重金求购。”
裴青越眼神微亮，第一件事，是投名状，也是展示能力的机会，第二件事，则是打开话匣子、建立私人兴趣联系的钥匙。
“走私案？”他沉吟片刻，“枭，让擅长追踪与侦查的‘影三’和‘影四’，动用一切渠道，重点查与那位王叔有牵连、但又并非核心心腹的边缘人物，尤其是近期可能因分赃不均或灭口威胁而心怀怨愤者，我要在秋猎前，拿到至少一条能指向关键证据或人证的线索，不必是铁证，但要是能让皇女顺藤摸瓜的线头。”
“是。”枭领命，瞬间又退入阴影。
“至于古乐谱与机关巧器？”裴青越走到桌前，铺开纸笔。
他出身大周相府，自小也受过严格教养，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其对古谱收藏略有心得。
他快速回忆，默写了一段据说已在中原失传、却可能在西域有所流传的龟兹古乐残章片段，并附上自己的解读批注。接着，他又画了一幅简易的“自鸣水漏”机关示意图，此物结合了水力和精巧齿轮，能按时自动击响小钟，在大周也属稀罕，更别提西域。
他自然无法在短时间内做出实物，但这示意图与原理简述，足以吊起一位爱好者的胃口。
做完这些，晓芸也回来了，带回了几套质地上乘、融合了西域风格与中原剪影的锦衣华服，以及一批作为礼物的珍贵香料、宝石原石和一卷精美的于阗绒毯。
“公子，打听到秋猎时，贵族男女皆可展示骑射、驯鹰，皇女本人便是骑射好手，此外，宴会间常有才艺展示，以乐器、歌舞、奇术为佳。”晓芸禀报道。
裴青越点点头，骑射他不行，但才艺展示他抚过刚刚默写好的古乐谱，或许，这是一个方向。
一日后，裴青越通过影子获得了一条关于走私案的关键线索：负责运输的一个小头目因不满酬劳被克扣，且察觉到自己可能被灭口，已带着部分货物清单和交接记录的副本躲藏起来，影子们已锁定其大概藏身区域。
足够了。
秋猎当日，疏勒城外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各部族首领、贵族、外国使节、富商巨贾云集，场面盛大。
纳云桑皇女一身猎装，骑在一匹神骏的雪白大宛马上，金冠束发，眉眼艳丽而锋利，顾盼间自有慑人威仪，她身旁跟随着西域王室的亲卫，以及几位重臣和王叔。
包括那位身材魁梧、眼神阴鸷的三王爷纳扎尔。
裴青越一行以“中原落魄世家子弟，携珍奇之物游历西域”的名义参与。
他今日的装扮刻意低调中见奢华，既不失中原雅士风度，又融入西域元素，姿态从容，在众多奇装异服的宾客中，反而显得别具一格。
狩猎开始后，他并未急于表现，只是不疾不徐地跟随大队，象征性地射，了几只灰兔与雉鸡，更多时候，他的目光如沉静的湖水，掠过人群，尤其停留在纳云桑与几位王叔身上。
他注意到皇女箭术精湛，行事果决，对几位围着她献殷勤的部族少主态度得体却疏离，她的眼神偶尔会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带着评估与掌控的意味。
午间休憩，盛大的露天宴会开始。
烤全羊、瓜果、美酒堆积如山，胡姬旋舞，乐声激昂。气氛逐渐热烈时，便有贵族子弟开始展示才艺，或弹奏热瓦甫，或跳起刀郎舞，或表演驯鹰绝技。
裴青越等待一个空隙，在又一轮表演稍歇、众人举杯畅饮之际，他起身离席，走到宴会一侧为宾客准备的乐器架旁，取下一把造型古朴的琵琶，这并非中原琵琶，而是西域曲颈琵琶，但他调试几下，便适应了。
他没有回到场中，而是就站在乐器架旁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指尖拂过琴弦。
一段空灵、苍凉又带着神秘韵律的乐声流淌出来，正是他偶然所得的龟兹古乐残章。
喧闹的宴会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对中原乐器好奇，但更被这闻所未闻的曲调吸引，纳云桑原本正与一位王叔交谈，此时也转过目光，看向乐声来处。
裴青越垂目弹奏，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短暂的寂静后，纳云桑率先轻轻鼓掌，唇角带起一丝感兴趣的弧度：“好特别的曲子，这位客人面生，不知来自何方？此曲何名？”
裴青越放下琵琶，从容步至场中，向纳云桑方向优雅一礼：“在下越清，自中原游历而来，此曲乃偶然得自一处古墟残卷，名为《风沙引》，据考可能与古龟兹乐府有关，在下不才，略作补苴，今日斗胆献丑，让皇女与诸位见笑了。”
“《风沙引》，古龟兹乐府。”纳云桑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兴趣更浓，“越公子对古乐也有研究？”
“略知皮毛，家中曾有些许藏书，游历四方亦留心收集古谱残章，西域之地，文明交汇，古乐遗珠想必更多，在下心向往之。”裴青越态度谦逊，话语却巧妙指向共同的兴趣点，并暗示自己有所藏、有所求。
“哦？”纳云桑果然被勾起谈兴，示意他在近前席位坐下，“不知越公子可还见过其他有趣的古谱或中原精巧之物？本宫对此类事物，颇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