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大周京城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顾冥烟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连续多日的操劳让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
谢安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陛下,有消息从梅鹤山庄传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昨夜子时,山庄内一处院落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待扑灭时,院中发现了两具焦尸。”
顾冥烟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在奏章上留下了一个红点:“何人?”
“根据现场遗物和体型判断。”谢安声音低沉,“应是裴侧夫,及其侍女晓芸。”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冥烟放下了笔,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些许涩味。
“死因?”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初步判断是自,焚。”谢安谨慎地说道,“屋内发现了未烧尽的火油罐,还有一封未写完的信,字迹确为裴侧夫亲笔,内容满是悔恨与绝望之语,还有对陛下的思念之情,另外,尸体背上有一处旧伤痕迹,与当年裴侧夫救驾时留下的伤痕位置吻合。”
裴青越死了。
这个认知在她心中并未激起多大波澜。或许曾经有过,在他舍身救她之时;或许曾经有过,在他温柔陪伴之时。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在得知他真实面目的那一刻,在他欺骗她的时候,所有的情分都已消散。
她甚至没有感到意外,一个心高气傲如裴青越,从云端跌入泥沼,又被她彻底揭穿面具,选择这样的结局,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自,焚?
顾冥烟微微蹙眉。以她对裴青越的了解,这个人即使要走绝路,也会选择一种更有尊严的方式,自,焚而死,尸骨难全,这不像他的作风。
但证据确凿,现场也没有他杀的痕迹,或许,在极致的绝望之下,人真的会做出不合常理的选择吧。
“陛下,裴侧夫的后事?”谢安试探着问。
“对外宣称,裴氏病逝,按侧夫之礼下葬,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追封什么。”
“是。”谢安应道,却并未立刻退下。
他看得出来,陛下对裴青越的死并无多少悲痛,反而眉宇间萦绕着另一种忧虑。
果然,顾冥烟下一句话便是:“朗易呢?找到了吗?”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
谢安心中一凛,低头禀报:“臣已经派人将夙月楼里里外外搜了三遍,没有找到朗公子的踪迹。楼中人说,三日前朗公子就离开了,只说外出散心,归期不定,至于去了何处,亦无人知晓。”
“继续派人去找,务必找到他。”
“遵旨。”
与此同时,西域,疏勒王城。
纳云桑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来自中原的玉佩,风拂过她小麦色的面颊,吹动缀满宝石的发饰,发出细碎的声响。
“公主,探子来报,东边有两路人马正在向王城靠近。”身后,侍女阿依娜低声禀报。
“两路?”纳云桑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仔细说说。”
“一路自大乾方向而来,约二十余人,乔装为商队,但行踪隐秘,行动有序,为首者气度不凡,不似普通商贾,另一路,似乎是从大元境内穿越戈壁而来,人数更少,约六人,但行动极为迅速隐蔽,为首者是个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
纳云桑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是中原特有的云纹样式。
“时间呢?谁先到?”
“按目前速度,大乾那队大约七日后抵达,大元那队,可能只需五日。”阿依娜顿了顿,“公主,需要派人拦截或监视吗?”
“不必。”纳云桑微微一笑,“既然都是客,那就都请进来,吩咐下去,七日后我要在城外猎场举办秋猎,广邀各方来客,特别是远道而来的中原朋友。”
“是。”
阿依娜退下后,纳云桑缓步走到观星台边缘,俯瞰着这座她父王统治的王城。
街道纵横,市集喧嚣,驼铃声声,各族商旅往来不绝,疏勒作为西域最大的城邦之一,向来是各方势力角逐的舞台。
父王年事已高,近来身体每况愈下。
朝中已有暗流涌动,几位叔伯对王位虎视眈眈,周边部族也蠢蠢欲动。此时中原两派人马不约而同前来,绝非巧合。
“中原”她低声自语,“你们的内乱,终于要烧到西域来了么?”
她转身走下观星台,裙摆拂过石阶,步伐坚定。
五日后,黄昏,疏勒城外三十里,一处绿洲旁的小客栈。
裴青越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连续多日的疾行,即使有影子护卫和宋玉致的令牌开路,穿越戈壁和沙漠依然耗费了他们大量精力。
晓芸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被一名影子眼疾手快地扶住。
“公子,我们终于到了。”她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裴青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眼中依旧燃烧着执念的光。
“打听清楚了吗?纳云桑公主的行踪?”
一名影子低声道:“已查明,两日后,公主将在城外猎场举办秋猎,广邀宾客,这是个接近她的绝佳机会。”
“秋猎。”裴青越沉思片刻,“好,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休整准备,晓芸,去准备合适的服饰和礼物,既要体现中原风雅,又要符合西域喜好。”
“是,公子。”
影子中的首领,一个名叫“枭”的男人上前一步:“公子,是否需要我们提前潜入猎场布置?”
裴青越摇头:“不必,纳云桑不是寻常女子,过度布置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我们以寻常商客身份参加,见机行事。”
他望向窗外,夕阳下的沙漠泛着金红色的光芒,远处疏勒王城的轮廓若隐若现。
苏扬,你还有两日才到,这两日,足够我做许多事了!
疏勒城外的绿洲客栈虽不大,却因地处要道,南来北往的商旅、使者络绎不绝。
裴青越包下了客栈后院最僻静的几间房,让连日奔波的一行人得以喘息。
晓芸强撑着疲惫,按照裴青越的吩咐,带着两名影子护卫,乔装成采购货物的商人伙计,混入了疏勒城的市集。
她需要在这两日内置办符合西域贵族审美的服饰、备下得体的见面礼,更要打探清楚秋猎的具体规矩与纳云桑公主的喜好。
裴青越独自留在房中,推开木窗,能望见远处疏勒王城巍峨的城墙与宫殿金色的穹顶。
风带来沙漠的燥热与隐约的驼铃、人声。
这里的一切都与精致婉约的大周京城迥然不同,这里崇尚野心与力量。
“纳云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飞快梳理着宋玉致提供的情报与这两日沿途收集的信息。
西域王纳什年迈多病,独女纳云桑虽为女子,却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文韬武略不输任何王子,更因其果决狠辣的手腕与开阔的视野,在朝中与军中皆有根基。
然而,西域并非大周那般中央集权,王权之下,部族势力盘根错节,几位手握兵权的王叔、以及周边虎视眈眈的其他城邦国王,都是纳云桑继承之路上的潜在威胁。
她急需巩固权位,也需要向外展示力量与寻求可能的盟友。
“这与顾冥烟当初的处境,倒有几分相似?”裴青越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更甚,“只是不知这位皇女,是否也像她一般,心里藏着一个抹不掉的白月光呢?”
“她可有心仪之人?”
晓芸答道:“皇女她并无心仪之人,公子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