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越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迈出,他起身,郑重一礼:“殿下厚爱,越清感激不尽,在下闲云野鹤惯了,本无意羁縻,然殿下知遇之恩,今日相救之缘,皆让越清铭感五内。
若殿下不嫌越清才疏学浅,愿暂留疏勒,为殿下探究古乐、研习机巧略尽鄙薄之力,亦可为殿下关注之商路秩序,提供一些中原那边的风闻视角。”
他没有直接承诺效忠或担任具体官职,而是以客卿的身份留下,既符合他目前表现出的名士形象,也为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更暗示愿意在走私案等事务上提供风闻视角,这恰恰是纳云桑现在急需的一个来自外部,与内部利益牵扯不深、又足够聪明的观察者和信息源。
纳云桑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甚至颇为满意。
过于急切地投效反而可疑,这种有所保留但表达诚意的态度,更显真实。
“好!有越公子此言,本宫心甚慰。”纳云桑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那便请越公子在疏勒安心住下,一应所需,皆由王宫供给,这暖玉阁旁的听雪轩,清静雅致,藏书亦丰,便拨与公子暂居,以便时时请教。”
将客人安置在王宫内廷旁的馆舍,这是极致的信任和荣宠,也意味着更严密的保护与关注。
“殿下安排周到,越清拜谢。”裴青越躬身谢恩,姿态优雅从容。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才算真正在这位精明强干的西域皇女身边,稳稳立足了脚跟,获得了初步的信任与一个极具优势的起点。
宴会接近尾声时,纳云桑似不经意般,用银叉拨弄着盘中一颗蜜瓜,随口提起:“对了,近日似有消息传来,另有一支从中原来的商队,即将抵达疏勒。
通常往来西域的中原商贾,多是经营已久、脸熟的老商户,像公子这般初次西行便风采卓然者,实属罕见。
算算时日,公子到了不久,他们也将抵达,不知越公子在中原时,可曾与这支商队熟识?或是听闻过其主事之人?”
裴青越心中微动,知道她说的是苏扬。
他面色如常,略带思索状:“回殿下,在下此次西行,乃是独自从出发,沿途未有结伴,怎么,殿下对此商队,格外关注?”他巧妙地将问题轻轻抛回,同时流露出些许好奇。
“倒也不是格外关注。”纳云桑淡淡道,目光却未离开裴青越的脸,“毕竟涉及两国商贸,多了解一些总无坏处。”
裴青越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顺着话锋称赞道:“殿下思虑周全,治理有方,实乃西域之福,商路通畅,则货殖繁盛,百姓得益,越清游历所见,疏勒王城秩序井然,市面繁荣,皆赖殿下勤政。”
纳云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了然,不再就此多问,只是含笑举杯:“公子谬赞了,请。”
宴毕,裴青越在宫人引领下前往听雪轩,轩室果然精致清幽,推开后窗,甚至能望见王宫一小片园林景致。
晓芸低声感叹:“公子,这位皇女殿下,待我们真是优厚。”
裴青越站在窗前,望着疏勒王宫夜空下闪烁的星辰,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低语道:“恩情已立,信任初建,立足之地已得。”
“走吧,先回去休息。”
疏勒城外五十里,苏扬的车队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驿站。
一路风尘仆仆,他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驿站休整,同时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十一”,带着几名机灵的手下,先行潜入疏勒城打探消息。
苏扬则在驿站休息。
天刚蒙蒙亮,十一就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回来了,脸色凝重。
“主子,打听清楚了,但情况有些复杂,对我们恐怕不利”十一压低声音。
“说。”苏扬正在用布巾擦脸,动作未停。
“西域王纳什确实重病,据王宫内传出的可靠消息,已经卧床不起半月有余,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如今是皇女纳云桑代为主理政务,几位王叔名义上辅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女手腕强硬,正在逐步收权,几位王叔,尤其是三王爷纳扎尔,心思各异,暗流汹涌。”十一快速汇报着政局。
“另外,就在两日前,秋猎大典上,皇女纳云桑遭遇刺杀!”
苏扬擦脸的动作终于一顿,抬眼看向十一。
“千钧一发之际,被一个中原来的年轻公子及其手下所救!”十一语气加重。
“中原来的公子?”苏扬心中那丝一直存在的不安瞬间放大,几乎化为实质。
“是,名叫越清,说是游历的学者兼商人,精通古乐机关,颇得皇女赏识,秋猎时他随行在侧,其手下反应极快,挡下了淬毒弩箭,皇女无恙。此事在王城已传开,皇女对其感激非常,据说当晚就在王宫内设宴答谢,礼遇极高,甚至”
十一顿了顿,“甚至将他安置在了王宫内廷旁的听雪轩,那是皇女私人园林旁的馆舍,等闲人不得靠近。”
苏扬缓缓放下布巾,眉头紧锁。
“越清?裴青越?”他几乎是立刻就将这两个名字联系了起来。
除了他,还有哪个“中原来的年轻公子”能有这般手段、这般心思,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疏勒?
他也来了!动作竟然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巧!救命之恩?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接近!
裴青越不是应该被顾冥烟的人控制在梅鹤山庄吗?
以顾冥烟的手段和当时的情形,绝不会轻易放他安然离开才对。
他是如何脱身的?而且,他又从哪里突然弄来这样一批身手高绝、能在那种情况下救下纳云桑的手下?相府之前的势力,不是几乎被连根拔起了吗?
“还有呢?关于这个越清,还打听到什么?”苏扬追问。
“此人行事低调,入城后除了参加秋猎和皇女召见,鲜少公开露面,带了几名随从,身手似乎都不弱,他带来的礼物中,有皇女极感兴趣的古谱和机关图,目前看来,皇女对他信任有加。”十一据实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