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失后,我站在一个圆形空间里。
头顶没有入口,地面也没有裂缝。八面墙全是青铜镜,每一块都嵌在岩壁中,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我不认识,但看着像某种封印符。
我握紧了刀。
黑金古刀还在手上,刀身凉。体内的血没再发烫,脖子上的纹身也安静下来。可我知道不对劲。刚才那块碑上的字亮起时,我就该想到会有后续。
我转了一圈。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我的影子。站姿一样,手握刀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正常。但我靠近左边第一面镜子时,发现里面的我动作慢了半拍。
我抬手,它也抬手,但迟了一下。
我停下,它还举着手。
然后它笑了。
不是我笑的。我站在原地没动,可镜中的我嘴角慢慢往上扯,眼神变了。那不是我的眼神。
我把发丘指贴上镜面。
指尖刚碰到铜镜,一滴血从指腹渗出来。血珠滚进镜面,像是被吸进去的。镜中影像立刻扭曲,脸开始变形。五官拉长,轮廓往张怀礼的方向靠。穿的衣服也变了,灰色长袍一点点浮现,肩头绣着“改天换地”四个字。
我收回手。
另一面镜子里突然传出声音:“你是守门人?”
我猛地转身。
那面镜中的我正盯着我,嘴在动。声音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不。”右边的镜子响了,“你是开门人。”
“你手里拿的是刀。”第三面说,“可你心里想的是门。”
“你杀过多少人?”第四面问,“为了守住那个秘密?”
我没有回答。
第五面镜子里出现的是小时候的我。穿着守门人的小长袍,光脚站在雪地上。他抬头看我,说:“你记得血池吗?他们把你泡进去的时候,你在哭。”
我后退一步。
第六面镜子里是我在冰原上砍倒灰袍死士的画面。锁链熔断,面具炸裂,死士的脸露出来。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有三成像张怀礼。
“你也流着他的血。”第七面说。
第八面镜子里的人没说话。他只是把黑金古刀插进地面,单膝跪下,一只手按在石板上。那是封印仪式的动作。我做过一次,在漠北。
“你早晚会走他的路。”第八面说,“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闭上眼。
呼吸变慢。缩骨功让我身体微微下沉,肩膀放松。麒麟血在血管里流动,温度开始上升。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情绪。这些话不能听太久。
我睁开眼。
瞳孔有点热。视线扫过八面镜子,锁定正前方那块最大的。它是主镜,比其他七面高出一截,边框上有双龙缠绕的浮雕。
我冲过去,挥刀。
刀锋劈在镜心。金属撞击声刺耳,镜面裂开,蛛网状的痕迹迅速蔓延。碎片一块块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镜子里的人没叫。
他在笑。即使脸已经碎成几块,每一块都在笑。
我喘了口气。
刀横在胸前,盯着那面碎裂的镜子。我以为结束了。
但其余七面镜子同时震动。
嗡的一声,所有影像静止。接着,它们一起开口:“你以为……斩的是我?”
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转身,背靠石壁。
就在这时,碎镜的位置喷出黑雾。浓得像油,带着一股腐味。雾气很快扩散,填满了整个洞穴。空气变得沉重,吸进肺里有点涩。
我屏住呼吸。
麒麟血突然发烫,从手腕一路烧到胸口。刀身也开始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邪的东西。
黑雾翻滚。
里面开始出现人影。一个接一个,全是张怀礼的模样。有的年轻些,有的老一点,但都穿着灰袍,手里拿着权杖。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站成半圆,把我围在里面。
最前面的那个抬起手。
他没碰我,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脸。那里有一道逆鳞纹,和我的对称。
我握紧刀。
他知道我能认出来。
第二个张怀礼笑了。第三个也笑。第四个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玉扳指。他把它举起来,对着我晃了晃。那只眼睛是瞎的,被玉扳指盖着。
我想起漠北那次。
他跌进“门”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等百年后纯血者来续我命。”
这些人不是幻觉。
他们是记忆,是诅咒,是血脉深处埋下的东西。每一个都是张怀礼的一部分,每一个都等着我走近,然后告诉我——你逃不掉。
我站着没动。
刀尖垂地,但随时能抬起来。麒麟血在跳,像是要冲出皮肤。我控制着节奏,不让它沸腾。一旦失控,这些影子就会更多。
雾里又走出一个。
他没穿灰袍,穿的是族老的绛紫长袍。手里拄着枣木杖,耳朵缺了一角。那是张怀仁。
我皱眉。
他不该在这里。这一仗没有他。可这个幻影还是出现了。他站到其他人旁边,捻着菩提子,看着我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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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活着。”他说。
我不是在听。我在找破绽。
这些影子能说话,能动,但它们不会流血。也不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不信,它们就不能真正伤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所有影子都没动。
我又走一步。
离最近的那个张怀礼只剩两尺。他还在笑,嘴里吐出几个字:“你母亲死前说了什么?”
我停住。
这句话扎了一下。
我母亲的事没人知道。她在我五岁那年消失,只留下一块青铜牌。上面有个“罪”字。
“她说你是个错误。”他继续说,“说你不该出声。”
我挥刀。
刀锋划过他的脖子。他没躲。头直接断开,身体却没倒。反而化成一团雾,融进后面的黑影里。
其他影子开始鼓掌。
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嘲讽。
我转身,看向背后。那里的雾更浓了。新的影子正在成形。这次是张远山。魁梧身材,左眼翡翠色,右臂是青铜做的。他腰间挂着一封信,信封没拆。
他朝我点头。
我没看他。我看的是他身后。
雾中还有别的东西在动。不止人影。有些形状不像人,像兽,像蛇,像门缝里爬出来的东西。它们没成型,但在挣扎,想要出来。
麒麟血越来越烫。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血,是从握刀的地方渗出来的。刀柄沾了血,正在吸收。黑金古刀原本是哑的,现在有了轻微的共鸣声。
我知道不能再拖。
这些镜子不是机关,是试炼。是“持刀者入,见真命”的一部分。它要我看清自己是谁,要看我动摇,要看我承认——我可能是下一个开门者。
我不信。
我把刀举到眼前。
刀面映出我的脸。眼睛是黑的,不是金色。我不是他。
我转身,冲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刀劈下去,镜面爆裂。黑雾涌出,又被我一刀斩散。第三面,第四面,我连续出手,不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每一面碎裂,都会冒出新的影子。
张怀礼,张远山,族老,灰袍死士,甚至还有我自己——披灰袍的我,执权杖的我,跪在碑前的我。
它们越来越多。
我退到中央,刀横在身前。
四周全是破碎的镜子,地上堆着铜片。黑雾从每一道裂缝里往外冒。影子们站成一圈,静静地看着我。
最中间的那一个走了出来。
他没穿灰袍,也没拿权杖。他就穿一件普通的深灰冲锋衣,袖口银线绣着八卦阵。身高和我一样,身形也一样。
他是我。
但他眼睛是金色的。
他举起手,手里也有一把黑金古刀。
“你杀得再多。”他说,“也只是在杀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