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着岩壁,刀横在胸前。
八面镜子碎了,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影子还在,站成一圈,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它们只是看着我,脸上带着异样的笑。
麒麟血在血管里走动,热度从手腕升到肩膀。
黑金古刀握在手里,刀柄沾了我的血,现在有点温。
它不像刚才那样安静了,每次心跳,刀身就震一下。
我知道这是真的。
只有这个是真实的。
幻影开始动了。
最前面那个抬起手,手指点向自己的右脸。
那道纹路我见过,在漠北的青铜门前,张怀礼也这样指过自己。
对称的逆鳞纹,一边在我身上,一边在他脸上。
“你不该活着。”
另一个声音响起。
穿绛紫长袍的老者走出来,手里捻着一串珠子。
他耳朵缺了一角,左耳。
三十年前守门失败,那一战削去了他的耳骨。
我没有看他。
这一章不该有他。
他是幻觉,是心魔借来的模样。
“你母亲死前说了什么?”
灰袍人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来。
“她说你是个错误。”
我闭了一下眼。
这句话扎进脑子里,停在那里。
但我没停下呼吸,也没松开刀。
我咬破舌尖。
嘴里立刻有了铁味。
一口血喷出去,洒在前方的黑雾上。
血珠像星火落进墨池,没有炸开,也没有消失。
它们沉进去,激起一圈涟漪。
然后,我听见了铃声。
清越的一响,短促,干净。
不是从耳边来的,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的声音。
所有幻影的动作都顿住了。
我睁开眼。
黑雾退开三尺。
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腿,是自动分开的,像水让出路一样。
一条石阶露了出来,从脚边延伸出去,通向西北方向。
台阶是青灰色的,表面有刻痕,但看不清字。
铃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近。
我迈步往前。
一步落下,体内的血跟着震一次。
麒麟血和铃声之间有种联系,我说不上来,但它存在。
我顺着这种感觉走,不管身后有没有动静。
幻影们重新围上来,但不敢靠得太近。
它们站在雾里,依旧笑着,可笑容僵了一些。
有人举起玉扳指,在眼前晃。
那是张怀礼的东西,遮住瞎眼的那一枚。
还有人掏出一封信,信封没拆,上面写着名字。
我没看清是谁的名字。
我没回头。
脚步没停。
走了大概十几步,前方地面坐着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的,是盘腿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是一具骸骨,衣服烂得只剩布条,但还能看出是深色长袍。
它的左手紧紧握着一个东西。
我走近。
五步外停下。
发丘指伸出去,在它手腕上方轻轻一触。
没有阴气,也没有热源。
这具身体已经空了,只剩下坐姿和执物的力道。
它不是敌人,也不是陷阱。
它是留下来的。
我上前两步,伸手去取那件东西。
骸骨的五根指骨慢慢松开,动作自然,像有人主动交出物品。
我把它拿下来。
是一枚青铜铃铛。
巴掌大,形状简单,表面有磨损痕迹。
正面刻着一个字——“守”。
刻痕里还有一点温意,像是刚被人握了很久。
我轻摇了一下。
铃声响起的瞬间,后面的残镜全部爆裂。
碎片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黑雾剧烈翻滚,想要聚拢,可铃音持续震荡,像波纹一样扩散。
那些影子被冲得后退,一个个模糊下去。
张怀礼的脸变了形,族老的珠子断了线,灰袍人的链条一根根断裂。
最后,一切静了下来。
雾散了。
镜阵彻底崩塌。
原本封闭的空间中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向下的石阶。
台阶比刚才看到的更长,一直通往黑暗深处。
每级阶面上都刻着字,五个字循环出现——等你成为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铃。
它不再响了,但“守”字的位置还有一点余温。
我把铃收进内袋,靠近胸口的地方。
黑金古刀插回鞘中,右手按在刀柄上。
我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下刚落稳,身后传来笑声。
低沉,缓慢,一句接一句地响起来。
不是从洞口来的,是从台阶本身传来的,像是每一级都在回应我的脚步。
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上面什么都没有。
崩塌的镜阵废墟静静躺在那里,铜片堆叠,再无动静。
我没有拔刀,也没有喊话。
我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
笑声又响。
第三级。
“守”字在胸口微微发烫。
第四级。
阶面的字开始变暗红,像是渗了什么东西进去。
第五级。
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混进了笑声里。
很轻,几乎听不清。
是一个人在念那五个字——等你成为我。
不是说,是念,像是仪式中的诵读。
第六级。
麒麟血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警告,也不是呼应,是一种……熟悉感。
好像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下来。
第七级。
铃铛在胸口震动了一瞬。
我没去碰它。
第八级。
笑声停了。
我继续走。
第九、第十、第十一。
台阶没有尽头,两侧是岩壁,没有任何标记。
空气变得厚重,吸进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干。
第十五级。
铃铛又震了。
我放慢脚步。
前方三丈外,台阶拐了个弯,进入更深的黑暗。
转角处的地面上,有一小滩水。
颜色偏深,接近褐色。
我走到那里。
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
液体粘手,闻不到气味。
但我认得这种质感。
是血。
已经凝了很久。
我把手指擦在衣侧。
站起来,看向拐角后面。
那边更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按住刀柄,准备迈步过去。
就在这时,铃铛响了。
不是我要的。
它自己响了一声,短促,尖利。
像是在示警。
我停住。
右手已经抽出半截刀身。
刀刃映不出光,但我知道它在动。
它想出来。
我盯着拐角的黑暗。
一步没退。
一只手握紧铃铛,另一只手推刀出鞘。
刀尖离鞘口还有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