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骸骨的手骨终于松开了刀柄。
光点从指缝间飘起,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缓缓升向头顶的岩壁。双刃没有掉落,依旧悬在血池中央,十字交叉的姿势一动不动。刀身开始发暗,表面浮出细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我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靠近一步。
体内的血还在跳,但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灼烧般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深的震动,顺着骨头传到指尖。胸前的铃铛已经不响了,裂痕从“守”字边缘延伸到了底部,像一道细线划过铜面。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血池正在退去。
不是蒸发,也不是被人抽走,是自己往四周缩。暗红色的水贴着地面滑开,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符文,排列成环形,层层嵌套,一直延伸到中央。那里有一道裂缝,正慢慢张开。
八卦阵浮现出来。
比祠堂地底的那座大得多,线条更深,颜色更沉。阵心就在裂缝上方,八个方位各自凸起一块石柱,上面有凹槽,形状像是刀柄的轮廓。我认得这个结构。小时候在族谱背面见过一张草图,旁边写着四个字:门启之基。
风突然来了。
不是从通道吹进来的,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带着一股气味,说不清是金属还是腐叶,钻进鼻子里让人喉咙发紧。紫雾从裂缝中涌出,一开始只是一缕,接着越来越多,缠绕上升,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昏暗。雾气碰到双刃时停了一下,然后绕过去,继续往上。
空中传来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钩子一样的力道。
“执刀人,还是刀下鬼?”
我站着没动。
紫雾在半空凝成一张脸。轮廓清晰,眉眼分明,右脸有一道纹路,和我的麒麟纹正好相反。他的眼睛闭着,说话时才睁开一条缝。那只左眼是空的,被玉扳指挡住的地方微微发亮。
他没有问我话,只是重复那一句。
“执刀 人,还是刀下 鬼?”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没有回答。我知道这不是张怀礼本人,也不是幻影。这是“门”的一部分,是它在说话。它用他的脸,他的声音,来问这个问题。
我不该回答。
也不能回答。
地下的震动加大了。八卦阵的八根石柱开始发光,颜色由灰转青,再变成暗红。裂缝越扩越大,两边的岩石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推上来。紫雾不再上升,而是向下压,贴着地面流动,围绕阵心旋转。
青铜门出现了。
从裂缝中升起,没有发出声音。门板厚重,表面布满沟壑,像是被无数刀剑劈砍过留下的痕迹。门框高出地面三尺,悬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透出光,不是亮光,是一种深紫色的暗芒,像淤血里的微光。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推开了一条缝。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距离。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传出。但我看见了。
里面漂浮着棺材。
很多具,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排列成行。每一具都是黑色的,四角钉着铜钉,正面刻着名字。我看不清所有字,但最近的一具上写得清楚。
张起灵。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具棺材上都刻着这个名字。有的字体工整,有的歪斜,有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它们静静地浮在那里,随着门缝的扩大,缓缓转动。
我的手还垂在身侧。
黑金古刀贴着大腿外侧,刀鞘冰冷。它没有震动,也没有共鸣。这一次,它像是睡着了。体内的血也静了下来,不是冷却,而是沉入深处,藏到了骨头里。
胸前的铃铛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响,是自己转了个角度,从正面滑到了侧面。裂痕对着门缝,正对着那片紫雾。我感觉到一点温意,很弱,像是最后一点余热。
地上的裂缝还在扩大。
门框底部已经接触到八卦阵的中心点。八个石柱同时亮起红光,射向阵心,在空中交汇成一个圆形光斑。光斑落在门缝正中,像是锁扣对准了钥匙孔。
咔。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门,也不是来自阵。是来自我自己。右手食指的关节发出一点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又接上。我低头看,皮肤没有变化,但指腹突然变得敏感,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在凝聚。
紫雾中的脸消失了。
那句话还在回荡。
“执刀人,还是刀下鬼?”
新的声音出现了。
来自门内。
不是说话,是呼吸声。很轻,但很多。像是上百个人在同一时间吸气。那些棺材轻微晃动了一下,位置变了。原本杂乱的排列开始调整,形成两条通道,通向更深处。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紫色,是白的。冷光,照在棺材表面,反射出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是谁,但知道那是我。
或者,是他们。
脚下的石砖变热了。
不是烫,是温,从脚底传上来。八卦阵的线条开始流动,像是活过来的血管。红色的光顺着纹路蔓延,一直爬上门框底部。门缝又宽了一分。
足够走进去了。
我没有迈步。
也没有后退。
黑金古刀仍贴在腿侧,铃铛挂在胸前,裂痕正对着门内。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条棺材形成的通道。中间那具棺材盖子松了,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露了出来。
苍白,修长,手指微曲。指甲是青灰色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形状像是一把倒置的小刀。我认得这道疤。
那是我五岁时留下的。
当时我在祠堂偷拿族刃,被守卫发现,挣脱时划伤的。后来伤口愈合,疤痕一直没消。
这只手,是我的。
但它现在,正从一具写着我名字的棺材里伸出来。
门外的紫雾突然收拢。
全部涌向门缝,像是被吸进去一样。里面的呼吸声停了。棺材也不动了。通道尽头的白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那只手慢慢抬高。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握住它。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胸前的铃铛裂痕扩大了一点,一丝血从指尖渗出,顺着掌心流下,滴在地缝边缘。血珠落进去,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响。
门缝再开一分。
棺材通道整齐排列,尽头白光照亮那只手。它依然举着,不动,也不放下。
我知道只要我走过去,就能碰到它。
也知道一旦碰到,有些事就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