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滴血落下之前,我收回了手。
指尖离开铁牌的瞬间,空气变了。不是风,也不是声音,是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从地面传上来,沿着脚底往上爬。和刚才记忆里的气息不一样,这次更沉,带着一种我认得的味道——祠堂香炉里的灰,混着铜锈。
我慢慢抬头。
百具棺材开始动。不是砸,也不是移,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拆开,木板裂出缝隙,青铜色的丝线从缝里钻出来,一根接一根,缠在一起,变成链子。三十六道,每一道都粗如拇指,表面刻着细纹,像是某种符。
它们贴着地面向我游来。
我没有后退。石台还在身后,铁牌上的血珠正要成形。现在动,就是乱。我右手压在刀柄上,指节抵住鞘口,只要它敢靠近,我就出刀。
第一根链子到了脚边。
它没扑,也没跳,就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分别绕过两侧,往高处走。速度不快,但路线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我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半寸,刀身刚露光,那些链子突然腾空。不是冲我,是绕行,从四面八方同时跃起,直扑四肢。双腕、双肘、双肩、双腿关节,六处位置,每处六条链子,缠上即收。
力道很大,勒紧衣服,压住筋络。我试图运劲挣,却发现麒麟血流得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锁链末端的扣环闭合时发出一声轻响,金属对金属,清脆得像敲钟。
我低头看。
锁扣上刻着纹路。外围八卦,中间一只麒麟,下方八字铭文:“守门者死,开门者诛”。这不是普通的标记,是张家最高等级的宗法印,只有族老会联合署名才能启用。我见过一次,在支派地宫的禁碑上。
可族老张怀仁已经死了。其余长老多年不见踪影。谁还能签这道令?
锁链没有收紧,也没有拖动。它们只是固定住我的动作,让我站在这里,不能进也不能退。铁牌还在滴血,新的血珠正在形成。我能感觉到它的节奏,一滴,一滴,和我的心跳错开半拍。
然后有人走了出来。
从棺阵边缘的暗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灰袍,戴面具,身形瘦长。他停在三丈外,其余人跟在他后面,一共十三个,全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面具,手里拿着绳索,连接着锁链的末端。
为首的那个开口了。
声音经过面具扭曲,低而平:“纯血者张起灵,奉祠堂密令,即刻押返长白主祠,接受‘守门资格复审’。”
“生擒,不得损其血脉。”
我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是谁。灰袍死士我杀过不少,死后都会爆成青铜粉,留下地图碎片。但他们从来只下杀令,从不抓活的。这一次不一样。
而且他们的面具……形状特殊。正面有一道裂痕,像泪痕,又像旧伤。我见过这个轮廓,在三十年前的守门仪式记录里。那是大祭司的印,主持仪式失败后被除名,尸骨都没能入祖坟。
现在它出现在这群人脸上。
为首的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后面的灰袍死士立刻拉紧手中的绳索。锁链随之绷直,力量从四肢传来,压向关节。
我没有反抗。
不是不能,是不能现在动。麒麟血还在体内流转,虽然慢,但没停。只要它还在,我就还有机会。可一旦动手,他们就会立刻判断我失控,转为格杀。我不想给他们这个理由。
他们要的是“活着的”。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还受控。
锁扣上的族纹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脖颈处的麒麟纹也开始热,不是刚才那种从内往外的烧,是一种回应,像是两个印记在对话。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血池边上,族老们把我按进去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纹路亮起来。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些锁链不是为了抓我,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那个”人。
是不是当年被送进血池的孩子。
为首的灰袍死士又抬手,示意继续施压。绳索再次收紧,锁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的肩膀被拉得往下沉,膝盖微微弯曲,但没有跪。
他看着我,面具后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几秒后,他开口:“你没有挣扎。”
“说明你知道命令的来源。”
“也说明你心里有数。”
我还是没说话。
他说得对。我有数。我不是不知道这道令是谁下的。我只是不确定,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铁牌上的血珠完成了凝聚。
它开始往下落。
我没有抬头看,但我能感觉到那滴血离开金属表面的瞬间,空气里多了一丝震动。和之前一样,那种拉扯感,来自身体深处。麒麟血流动的速度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锁链似乎察觉到了。
缠在手腕上的那一圈突然收紧,族纹再次发光。这一次,光芒持续时间更长,一直延伸到锁链本体。整条链子像是活了过来,表面的纹路开始流动,像水一样往中心汇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为首的灰袍死士注意到了异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扫过石台。
铁牌上的血珠落下了。
它掉在石台上,溅开一小点红。
和上次一样,我没去接。可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记忆闪现。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它影响了我。
麒麟血猛地回流,从四肢抽向胸口,再冲上脖颈。锁链感受到变化,立刻全面收紧,三十六道同时发力,要把我压倒。
我没有倒。
我抬起头,看向为首的灰袍死士。
他也正看着我。
面具挡住了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的脖子。看那块麒麟纹的位置。那里现在很烫,热度透过皮肤散出来,和锁扣上的族纹形成了某种对抗。
他抬起手,准备下令。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你们抓的这个人,是当年被你们亲手送进血池的那个孩子。”
他停住了。
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
后面的灰袍死士也没有动。绳索还绷着,锁链还缠着,但整个场面静了下来。
铁牌上的血珠已经开始重新凝聚。
新的一滴正在形成。
我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命令就是命令。”
“我们只负责执行。”
“不管你是谁。”
他把手放下。
后面的灰袍死士立刻拉动绳索。
锁链开始移动。缓慢,稳定,要把我从石台前拖走。铁牌还在滴血,血珠将坠未坠。我能感觉到下一波记忆就在边缘,只要再碰一次,就能看到更多。
但现在我动不了。
三十六道锁链牢牢扣住六处关节,每一处都有六条链子控制角度。他们训练过这种押解方式,专为纯血者设计。只要我不爆发,他们就不会转为杀局。
我任由他们拖。
一步,两步。
石台离我越来越远。
铁牌上的血珠终于成型。
它开始往下落。
我回头看了一眼。
血珠脱离金属表面的瞬间,我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丝模糊。
不是完整的记忆入侵,是一角。
我看到了一只手。
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沾着血。他正把一块玉佩放进一个孩子的衣领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玉佩上有字,我看不清,但能认出形状——像是“礼”字的一半。
然后画面断了。
我回到现实。
锁链还在拖我。
我已经被拉离石台三步远。
为首的灰袍死士走在前面,背对着我。他的右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样式古老,戒面是青铜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我认得那个符号。
和张怀礼玉扳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