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收紧的瞬间,我感觉到四肢的血液被压得几乎停滞。三十六道青铜链死死扣住双腕、双肘、双肩和双腿关节,每一处都被六条链子缠绕,角度固定,动一下都难。灰袍死士站在外围,手握绳索,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要活捉我。
我知道这命令不是出自族老会。张怀仁已死,其余长老多年不见踪影。能动用宗法印启动这种级别的押解锁链的人,只有一个可能——张怀礼。
他想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是不是那个被送进血池的孩子。
铁牌上的血珠又一次凝聚完成,正要落下。我能感觉到那滴血带来的牵引力,像有东西在拉我的记忆。可我现在被锁着,动不了,也接不到。
为首的灰袍死士抬起手,准备下令继续拖行。他的右手指节上戴着一枚青铜戒指,纹路和张怀礼的玉扳指一样。这不是巧合。
就在他手势落下的前一刻,我开始调动体内的血。
麒麟血原本被锁链压制,流动缓慢,像是被冻住的河。但我没有停止运转它。相反,我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集中到胸口,让血一点点往四肢逆冲。锁链感应到异常,立刻再次收紧,族纹在扣环上发亮,试图镇压。
我没有反抗。
我只是等。
等到那股热流从心口炸开,顺着经络一路冲向指尖脚尖。当血液抵达关节的瞬间,我猛然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
全身的血像是烧了起来。
锁链最先承受不住的是手腕那一圈。青铜表面出现细裂,符文开始崩断。接着是肩膀、膝盖,所有被锁的位置同时震动。灰袍死士察觉不对,立刻拉动绳索,想要彻底压制。
晚了。
三十六道锁链在同一时间爆裂。
断裂的瞬间,金属碎片化作漫天粉末,在空中飞散。那些粉末没有立刻落地,而是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缓缓漂浮,像是被看不见的手重新排列。
我站在原地,衣服被炸开的气流掀动,但人未倒。黑金古刀仍挂在腰间,刀鞘未出,刀意却已经散开。我能感觉到体内麒麟血还在奔涌,热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脖子上的麒麟纹微微发烫。
灰袍死士没有后退。
他们只是松开了手中的绳索,拔出了刀。十三个人同时向前逼近,步伐一致,刀锋对准我的要害。为首的那个停在两丈外,面具下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是在评估刚才那场爆发是否耗尽了我的力气。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扫过空中还未落地的青铜粉。
那些粉末正在重组。它们不再是无序的碎屑,而是沿着某种轨迹排列成一条蜿蜒的线,从我脚下延伸出去,穿过棺阵边缘的地缝,深入地下。在线路旁侧,浮现出几个极小的字:“逃生密道”。
地图是真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陷阱。我能感觉到麒麟血在靠近这条线时产生了轻微共鸣,就像它每次接近“门”的封印之地时的反应。这是张家先祖留下的指引,只有纯血者才能激活。
灰袍死士也注意到了空中的异象。
为首的那个突然抬手,其余人立刻提速,挥刀扑来。他们的目标变了,不再是要活捉,而是要阻止我离开。
我侧身一闪,借着锁链爆裂时残留的气浪压低身形。第一把刀擦着肩膀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我没有回头,直接朝着最近的一道地面裂缝冲去。
那是锁链爆裂时震出来的裂口,宽不过半尺,深不见底。密道就在这下面。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灰袍死士的速度很快,但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我再引爆什么。我冲到裂缝边,缩骨功催到极致,身体瞬间收窄,像一片薄刃般滑入缝隙。
石壁冰冷潮湿,刚进去就撞到突出的岩石。我用手撑住地面,迅速向前爬行。通道狭窄,只能匍匐前进,但足够躲开围攻。头顶上传来灰袍死士的脚步声,他们在边缘徘徊,却没有下来。
他们进不来。
这条密道太窄,只容一人通行,而且明显不是自然形成。墙壁上有规则的凿痕,还有人工加固的痕迹。我一边往前移动,一边用指尖摸过石壁。
上面有字。
刻得很深,是暗红色的颜料一遍遍涂上去的。内容只有一句:“等你成为我”。重复了很多次,字体扭曲,有的地方笔画重叠,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每往前一步,耳边就会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几乎听不清,但节奏熟悉。那是张怀礼说话时的习惯尾音,每次他说完重要的话,都会这样笑一下。不张扬,也不阴冷,就像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笑声不是从后面传来的。
也不是前面。
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我没有停。继续往前爬,速度不减。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闷重,呼吸能感觉到湿气里的土腥味。前方隐约有光,微弱,像是从更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麒麟纹,还在发烫。
这说明我没走错。
密道两侧的刻字越来越多,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等你成为我”被重复了上百遍,有些地方还加了别的内容。比如“你逃不掉”,比如“我们都一样”,再比如“你也是容器”。
我不去看。
也不去想。
只要麒麟血还在流动,我就还能走。
爬了大约十分钟后,通道变宽了一些,勉强可以站起来。我扶着墙起身,发现前方出现了岔路。三条口子并列,高度差不多,里面都黑着,看不出哪条是主道。
我停下脚步。
空中浮现的地图只标到进入点,没说之后怎么走。现在只能靠判断。
我闭上眼,让麒麟血自己去找方向。
几秒后,左臂的血管跳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热度从皮肤底下冒出来,指向左边那条路。我睁开眼,朝那边走去。
刚迈出两步,右边的通道里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声。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很轻,但连续不断。我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没有过去。
左边这条路继续往下,坡度更大。墙壁上的刻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凹槽,像是用来插火把的。但这里没有火把,也没有灰烬,说明很久没人来过。
我又走了几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堵石墙。
墙上嵌着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约莫巴掌宽,边缘雕刻着八卦纹。它被固定在墙中央,镜面朝外,位置刚好和我的视线平齐。我站在它面前,能看到自己的脸。
脸色有点白,眼睛下方有暗影。这是长时间使用麒麟血的代价。但我还能动,也能战。
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想去碰镜面。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忽然眨了一下眼。
我没有眨眼。
我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镜中的我也退了半步。
一切恢复正常。
我再往前靠,伸手再去碰。
这一次,镜中的我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不是我的表情。
我站着不动,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站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冷静,而是带着一点期待,像是终于等到了谁。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从镜子里传出来,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