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紫禁城西苑演武场。御座设在北面高台,铺着明黄锦垫,乾隆皇帝端坐其上,身披玄狐大氅,面色沉静如水。
台下左右两列,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和珅站在文官首列,今日未着朝服,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貂绒坎肩,显得格外低调。他微微垂目,手中暖炉散发着温热,看似平静,心中却波涛暗涌。
昨日深夜养心殿面圣,皇上那句“过了年再说”犹在耳边。这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和珅明白,侯明德这枚棋子,怕是保不住了。但他更在意的是王杰——那个执拗的陕西佬,居然连夜去了西山。
刘全今早回禀,跟踪的人在西山跟丢了。王杰的马车进了松柏林就不见踪影,那片林子后头只有几座废弃的庙宇,平日人迹罕至。
“难道真与苏小眉有关?”和珅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时,侍卫总管徐庆超上前禀报:“启禀皇上,八旗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选送的二十名武官已准备就绪,请旨开演。”
乾隆微微颔首:“开始吧。”
徐庆超转身,高声传令:“御前演武——开始!”
第一项是骑射。
二十匹战马列队入场,马上的武官身着各色甲胄,背弓挎箭。场地南端立起三排箭靶,分别设在五十步、八十步、一百二十步处。
号角长鸣,第一骑飞驰而出。马蹄踏雪,溅起白雾。那武官在马上张弓搭箭,连发三矢,皆中五十步靶心。观者纷纷点头。
接着第二骑、第三骑……成绩各有高低,最出色的一名镶黄旗参领,能在奔驰中射中八十步外靶心,赢得一片喝彩。
和珅眯眼望去,心中盘算着这些人中哪些可以拉拢。御前侍卫、八旗武官,这些虽是武职,但在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他尤其留意那些出身寒微却武艺出众者——这样的人往往渴望晋升,容易收买。
正思量间,忽听场中一阵惊呼。
只见一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场内,马上一名蓝袍武官,未着甲胄,只束腕扎腿,装束简洁。他在马背上俯身,几乎贴住马颈,右手探向箭囊。
“是薛树英!”有人低声道。
和珅眉头微动。薛树英出身贫寒,凭借自己的本事,现为蓝领侍卫,六品衔。此人性情耿直,在侍卫中口碑不错,但似乎不擅钻营,故而年过三十仍只是个六品蓝领。
场上,薛树英已至五十步线。他并未立即放箭,而是继续催马前冲。马速越来越快,鬃毛飞扬。
八十步线!
薛树英终于动了。他猛然直身,张弓如满月,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而这一箭射出时,他的马已冲过八十步线,实际射击距离已超过九十步。
未等众人反应,他再次俯身,从箭囊中拔出两箭,一含口中,一搭弦上。马蹄如雷,已至一百步线。
“他要射一百二十步靶!”有人惊呼。
马上射远靶本就极难,更何况是在全速奔驰中。许多武官为求稳妥,射远靶时都会减速甚至停马,像薛树英这般全速冲射的,实属罕见。
弓弦再响。第二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长长弧线,稳稳扎进一百二十步外箭靶的红心。
此时薛树英已冲过一百步线,距离最远靶只有二十余步。这个距离对于强弓而言太近,箭矢可能会因力道过猛而穿透靶面,反而不计成绩。
千钧一发之际,薛树英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动作。
他猛地勒马!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几乎人立。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薛树英吐出含在口中的第三箭,搭弓、开弦、放箭,一气呵成。
那箭去势如电,却不是直射,而是带着明显的上扬弧度。众人屏息看着,只见箭矢在空中飞过百余步,“夺”的一声,正中靶心——而且不偏不倚,正好扎在第二支箭的箭尾处,将前一支箭劈成两半!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乾隆帝也抚掌称赞,“好一个‘追尾箭’!”
接下来是刀法比试。
二十名武官两两对阵,使用的是未开刃的演练刀,刀身涂白灰,中者留痕。薛树英的对手是一名健锐营的校尉,使一柄双手长刀,攻势凶猛。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薛树英始终处于守势。他的刀比对方短,力量也不占优,只能依靠灵活的步法周旋。观者中有人摇头,认为他骑射虽精,刀法却平平。
和珅却看出了门道,薛树英的守势并非被动,而是在观察。他的脚步始终不乱,每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既节省体力,又试探对方虚实。果然,又过五合,那校尉久攻不下,心浮气躁,一刀力劈华山猛斩而下,中路露出破绽。
薛树英动了,他不再后退,反而迎身进步,短刀自下而上斜撩,准确地击中对方手腕。这一击力道不大,却正中要害,校尉长刀脱手。薛树英随即旋身,刀背轻拍在对方肋下——若真刀实战,这一下足以开膛破腹。
“停!”裁判高喝。
校尉面色涨红,抱拳退下。薛树英收刀行礼,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番激烈搏斗并未消耗他太多体力。
乾隆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好一个薛树英,‘追风刀’用的绝佳!”
“是的皇上。薛树英家传刀法,其祖父薛镇岳曾是年羹尧麾下刀术教头,后年羹尧事败,薛家受牵连,家道中落。这‘追风刀’讲究以快打快,后发先至,看似守势,实则暗藏杀机。”徐庆超应道。
“年羹尧……”乾隆沉吟片刻,“都是陈年旧事了。薛树英既在侍卫营效力多年,忠诚可嘉。今日演武,他表现最佳。”
最后一项是拳脚功夫。
薛树英这一轮的对手是个蒙古出身的侍卫,名叫巴特尔,身材魁梧,善摔跤。两人一交手,巴特尔就试图近身擒抱,这是摔跤的起手式。
薛树英却不与他角力,而是展开游走,时而以掌击肩,时而以腿扫膝,专攻关节要害。巴特尔几次扑空,愈发急躁,终于瞅准机会,猛扑而上,双臂如铁箍般抱向薛树英的腰。
千钧一发之际,薛树英不退反进,侧身抢入巴特尔怀中,右手成掌,在他胸口轻轻一按。这一按看似无力,巴特尔却如遭重击,连退三步,面红气喘,竟一时提不起力气。
薛树英抱拳:“承让。”
巴特尔愣了片刻,终于叹服:“好一招‘贴身靠’!我输了。”
全场再次喝彩。乾隆终于露出笑容:“好!薛树英三项皆优,实为今日演武之冠。徐庆超,传朕旨意:蓝领侍卫薛树英,忠勇可嘉,武艺超群,特擢升为三等侍卫,赏黄马褂一件,白银五百两。”
薛树英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奴才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乾隆道,“你祖父薛镇岳的事,朕知道。年羹尧有罪,与你薛家无关。你既在御前效力,当恪尽职守,莫负朕望。”
“奴才谨记!”薛树英声音微颤,眼中已有泪光。薛家沉寂数十年,今日终于得皇上亲口赦免,这份恩典,重如泰山。
今日御前演武,他确实竭尽全力。但真正让他全力以赴的,并非功名利禄,而是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
信是匿名的,夹在他住所的门缝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明日御前演武,务必夺魁。朝中有变,正直之士当挺身而出。王。”
“王”……薛树英第一个想到的是军机大臣王杰。他与王杰并无直接交集,只知那是个刚正不阿的官员,近年来屡次弹劾贪腐,在朝中树敌不少。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朝中有变?要他挺身而出?
薛树英百思不得其解。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封信背后,牵扯着极大的风波。今日演武时,他注意到和珅虽然笑容满面,眼神却时常飘忽,似有心事。而皇上看似平静,眉宇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正思索间,已到值房。推门进去,却见屋内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门口,正看着墙上的兵器架。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身。
这人竟是个女子,青布衣裙,素面朝天,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容貌清秀,眼神却锐利如鹰。“柳青影?真是你柳青影!”
薛树英瞳孔微缩。柳青影,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曾助朝廷剿灭白莲教余孽,与皇上也有过数面之缘。她武功极高,行踪不定,亦正亦邪。
薛树英松开刀柄双手抱拳,“不知女侠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柳青影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昨夜王杰去了西山,见了苏小眉。这事你知道吗?”
薛树英摇头。
“王杰手里有和珅妻弟侯明德贪腐的证据,铁证如山。”柳青影抿了口茶,“但他也知道,单凭这些,扳不倒和珅。所以他需要助力——江湖的助力。”
“这与我有何关系?”
“王杰选中了你。”柳青影直视薛树英,“他在侍卫营观察了半年,认为你武功高强,为人正直,且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你与和珅一党毫无瓜葛。”
薛树英沉默片刻:“那封匿名信,是王大人所写?”
“是。”柳青影点头,“他要你在御前演武中脱颖而出,引起皇上注意,从而获得晋升。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到更多,也才能做更多事。”
“王大人要我做什么?”
“不是他要你做什么,而是你要为自己、为朝廷做什么。”柳青影站起身,走到窗前,“薛树英,你祖父薛镇岳当年为何受牵连?不是因为年羹尧谋反,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朝中大臣与边将勾结,侵吞军饷,倒卖军粮。你祖父欲揭发,却反被诬陷。”
薛树英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苏小眉的无影阁,知道很多事。”柳青影转过身,“如今朝中情势,与当年何其相似。和珅权倾朝野,其党羽遍布各省,贪墨之巨,触目惊心。王杰孤军奋战,需要帮手。你,愿意做那个帮手吗?”
值房里静了下来。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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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树英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嘱咐:“树英啊,薛家世代忠良,你将来若有机会为官,定要坚守本心,不负皇恩,不负黎民。”
他也想起这些年在侍卫营的见闻:和珅一党的侍卫趾高气扬,贪污克扣司空见惯;正直的同僚往往被排挤打压;民间疾苦,朝中却歌舞升平……
良久,薛树英缓缓抬头:“我需要做什么?”
柳青影露出一丝笑意:“首先,接受和珅的拉拢。”
“什么?”薛树英愕然。
“今日演武后,和珅必定会拉拢你。你要顺势而为,与他虚与委蛇,取得信任。”柳青影低声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接触到核心的秘密。王杰需要证据,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全的证据。而这些证据,只有从和珅内部才能拿到。”
“这是要我做细作?”
“是卧底。”柳青影纠正,“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当然,这也极其危险。一旦暴露,必死无疑。所以王杰不勉强,你自己选择。”
薛树英走到兵器架前,抚摸着祖父留下的那柄雁翎刀。刀鞘陈旧,刀柄上的缠绳已磨损,但刀锋依旧雪亮。
“我答应。”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柳青影点头:“好。三日后,和珅可能会邀你过府。届时他无论问什么,你只需表现出一副感恩戴德、渴望晋升的样子即可。其余的事,我会安排人与你联络。”
“联络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柳青影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从今天起,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可能关乎生死。慎之,慎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门外。
薛树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夜色,彻底降临了。而在紫禁城另一端的养心殿,乾隆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太监轻声禀报:“皇上,王杰王大人求见。”
乾隆未转身:“让他进来。”
殿门开合,王杰躬身入内:“臣叩见皇上。”
“平身。”乾隆这才转身,“王杰,你昨日那封奏折,朕看了三遍。侯明德之事,证据确凿?”
“铁证如山。”王杰沉声道,“臣已整理出明细,六年贪墨八十三万七千两,其中河工银四十二万,盐政银三十一万,其余为勒索地方所得。相关文书、账目副本,臣已妥善保管。”
乾隆沉默片刻:“和珅可知?”
“臣不知。”王杰道,“但侯明德是和珅妻弟,这些年若无和珅庇护,他断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的意思是,和珅也牵涉其中?”
“臣尚无确证。”王杰谨慎道,“但侯明德多次在公开场合炫耀,说‘有我姐夫在,谁也动不了我’。长芦盐商间也有传言,说丰泰盐行实为和珅产业,侯明德只是台前掌柜。”
乾隆踱步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王杰,你可知今日御前演武,和珅特意为薛树英请功?”
王杰心中一动:“臣刚听说。”
“和珅这是在布局。”乾隆淡淡道,“薛树英今日大放异彩,朕已擢升他为三等侍卫。和珅拉拢他,是想在御前安插眼线。这个薛树英,你怎么看?”
王杰沉吟道:“薛树英臣略知一二,武功人品皆属上乘,其祖父薛镇岳的旧案,皇上今日已亲口赦免。此人应当可用。”
“可用,但也要防。”乾隆坐回御座,“王杰,你举报侯明德,是忠君爱国。但朝局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侯明德要办,但不能急。年关将近,朕不想朝堂震动。”
“皇上……”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乾隆抬手制止,“侯明德的罪证,你继续搜集。年后再上折子,届时朕自有决断。至于和珅……若无铁证,不可轻动。”
王杰心中叹息,知道这是皇上的底线,只得躬身:“臣遵旨。”
“还有,”乾隆忽然道,“朕听说,你昨夜去了西山?”
王杰心中一凛:“是。臣去访友。”
“访友?”乾隆似笑非笑,“西山那个地方,除了几座破庙,还有什么朋友?莫非是……无影阁主苏小眉?”
王杰跪倒在地:“臣有罪!”
乾隆看了他半晌,忽然叹口气:“起来吧。苏小眉是朕御封的阁主,你见她也不算逾矩。但王杰,你要记住,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借江湖之力干涉朝政,是取祸之道。”
“臣明白。”王杰起身,冷汗已湿透内衫。
“明白就好。”乾隆挥挥手,“退下吧。侯明德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且耐心等待时机。”
“臣告退。”
王杰退出养心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皇上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侯明德可以办,但和珅不能动。而且要等,等到年后,等到合适的时机。
可是王杰知道,和珅不会等。侯明德一旦被查,和珅必定会断尾求生,销毁所有证据。到那时,再想扳倒和珅,就难如登天了,必须加快行动。
王杰加快脚步,身影没入紫禁城的暮色之中。
而在和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里,和珅听完刘全的禀报,面色阴沉如水。
“你是说,侯明德已经死了?”
“是。”刘全低声道,“按老爷的吩咐,用了那个方子。今晨被发现死在书房,仵作验过,说是心疾突发。长芦那边已经发了讣告,报丧的人明早就能到京城。”
和珅闭目片刻:“账本、书信呢?”
“都收回来了,一共三箱,已运到西山别院。奴才亲自检查过,所有涉及老爷的东西,都已取出。剩下的都是侯明德自己的往来信件,无关紧要。”
“烧了。”和珅睁开眼,“全部烧成灰,一点不留。”
“是。”刘全犹豫一下,“老爷,王杰那边……”
“王杰现在手里只有死证,无人证。”和珅冷笑,“侯明德一死,丰泰盐行的吴掌柜南下未归,盐仓的工匠早已遣散。他就算有再多的文书证据,也动不了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