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树英策马离府的蹄声渐远,和珅府邸正厅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主位上那道玄色身影愈发深沉。和珅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紫檀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厅内的死寂。“来人。”他沉声道,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从屏风后闪出,单膝跪地,正是方才被屏退的西山三杰之首,黑煞。
“大人有何吩咐?”黑煞声音嘶哑,额间一道刀疤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和珅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三角眼中精光流转:“薛树英那匹枣红马,蹄铁内侧刻着‘侍卫营’三字,你带两人缀着他,不必近身,只需看他最终落脚何处,与何人接触。记住,若他去徐庆超府上,不必惊动,但若见他与王仲瞿或是威远镖局的人碰面,立刻回报。”
“属下遵命。”黑煞躬身领命,起身时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殿门,融入夜色。
和珅起身踱步至案前,目光落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他抬手掀开木匣,指尖抚过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内侧“和”字的刻痕深浅不一,实则暗藏玄机——这枚扳指并非翠微亭交接的信物,真正的信物早已被他藏于密室,方才不过是试探薛树英的诱饵。他笃定薛树英拿到了吴有禄留下的账册,却料不到这侍卫竟敢硬抗到底,如此一来,倒让他多了几分兴味。
“薛树英,你越是顽抗,老夫越要将你攥在手心。”和珅低语着,转身唤来心腹小厮,“去请军机章京刘全过来,再备一份密函,送往九门提督府。”
不消半刻,身着锦袍的刘全躬身而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深夜唤小的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刘全跟随和珅二十余载,既是管家,更是他安插在府内外的眼线,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和珅指了指案上的木匣:“薛树英不肯归顺,却也未曾明确拒绝,这中间尚有转圜余地。你明日一早,带着这枚扳指与名帖入宫,递到侍卫营,就说老夫感念薛侍卫忠勇,特向皇上举荐,晋升他为一等侍卫,协办侍卫营事。”
刘全一愣,随即会意:“大人是想将薛树英放在眼皮子底下?”
“正是。”和珅颔首,“他既握着账册,又与王仲瞿等人有牵扯,与其让他在外游离,不如将他调入侍卫营核心,一举一动皆在老夫掌控之中。再者,徐庆超对他颇为赏识,让他晋升,既能离间二人关系,又能让徐庆超对老夫放下戒心,可谓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向刘全:“持此令牌,去西山真武庙,命庙中道士将吴有禄的尸身火化,骨灰撒入永定河,不得留下半点痕迹。另外,告诉他们,腊月廿八翠微亭之约,按原计划行事,多派些人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刘全接过令牌,躬身道:“小的明白。只是那薛树英若是不肯接下扳指与名帖,该如何是好?”
“他会接的。”和珅冷笑一声,“薛家三代忠良,却也最是看重功名。他如今只是三等侍卫,这连升三级的诱惑,他未必能抵挡。更何况,他若不接,便是不给老夫面子,也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心中有鬼,届时老夫再借机发难,他插翅难飞。”
刘全连连点头:“大人高见。那九门提督府那边,密函中该如何措辞?”
“让额勒登保调三千兵马,腊月廿六起,暗中封锁西山一带,只许进不许出。”和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翠微亭之约,不仅要拿回账册,还要将王仲瞿、威远镖局那些江湖草莽一网打尽。薛树英若是识时务,便让他活着回来;若是不识好歹,便让他与那些反贼一同葬身西山。”
“属下这就去办。”刘全躬身退下,脚步匆匆,不敢有片刻耽搁。
和珅独自留在正厅,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中盘算着棋局。他深知乾隆多疑,近日王杰、刘墉等人频频上奏弹劾贪腐,若不能尽快平息此事,怕是会引火烧身。吴有禄的账册是关键,薛树英是破局的棋子,而腊月廿八的翠微亭,便是收官之地。
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轻响,和珅头也不抬:“苏阁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屏风后转出一道纤细身影,正是御封无影阁主苏小眉。她身着月白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和大人倒是好耳力。”苏小眉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听闻大人今日宴请薛树英,不知结果如何?”
和珅转身打量着她,笑道:“苏阁主消息灵通,老夫佩服。薛树英倒是块好料,可惜太过固执,不肯归顺。不过无妨,老夫已有安排,他迟早会为老夫所用。”
“哦?”苏小眉缓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枚白玉扳指上,“大人想用官职利诱他?可薛树英并非贪图富贵之人,这般做法,怕是难以奏效。”
“苏阁主此言差矣。”和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世人皆有软肋,薛树英的软肋,便是他的家族与功名。薛家三代皆为侍卫,却从未有人做到一等侍卫之位,老夫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他若拒绝,便是与老夫为敌,与整个朝堂为敌,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苏小眉沉默片刻,缓缓道:“大人或许低估了薛树英的忠义之心。据我所知,他与乾隆皇帝单线联络,手中握着皇上御赐的藏锋剑,怕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单线联络?”和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乾隆老谋深算,不过是想利用薛树英牵制老夫罢了。可他忘了,这紫禁城的侍卫营,半数以上皆是老夫的人,薛树英即便有皇上撑腰,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话锋一转,盯着苏小眉:“苏阁主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薛树英之事吧?无影阁遍布天下,消息灵通,老夫倒是想问问,江南天地会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苏小眉眸色微沉:“天地会已集结三千弟子,腊月廿八当日,会在苏州起事,牵制江南清军兵力,为大人夺取账册、清除异己争取时间。只是,和珅大人,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自然不会。”和珅笑道,“只要大事成了,老夫便奏请皇上,恢复你苏家的名誉,归还被查抄的家产。苏阁主放心,老夫向来言出必行。”
苏小眉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如此,我便静候大人佳音。腊月廿八翠微亭,我会派无影阁弟子暗中相助,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苏阁主。”和珅拱手相送,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苏小眉,苏家当年因贪腐被查抄,苏小眉对朝廷恨之入骨,与天地会勾结,不过是想借反清之力复仇。而他,不过是利用她的恨意,达成自己的目的。待事成之后,苏小眉与天地会,皆是无用之人,自然难逃一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薛树英便策马入宫。他身着常服,腰间佩着藏锋剑,神色平静,仿佛昨夜和珅府中的威逼利诱从未发生。行至侍卫营门口,恰好遇见刘全带着两名小厮,捧着紫檀木匣,等候在那里。
“薛侍卫,早啊。”刘全脸上堆着笑,上前两步,“我家大人感念薛侍卫忠勇,特向皇上举荐,晋升你为一等侍卫,兼协办侍卫营事。这是大人赠予你的白玉扳指,持此扳指,京中各处皆可畅通无阻。”
薛树英望着那只紫檀木匣,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刘管家说笑了,卑职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赏?还请刘管家回禀和大人,这份厚爱,卑职万万不敢领受。”
“薛侍卫此言差矣。”刘全笑道,“我家大人说了,薛侍卫身手不凡,忠勇可嘉,此等晋升,实至名归。再说,这是大人向皇上举荐的,皇上已然应允,薛侍卫若是拒绝,便是抗旨不遵啊。”
薛树英心中一沉,和珅竟早已奏请皇上,断了他拒绝的后路。他沉吟片刻,知道此刻若是强行拒绝,只会让和珅起疑,更会打草惊蛇。不如假意接受,趁机打入侍卫营核心,暗中探查和珅的党羽。
“既然是皇上旨意,卑职不敢违抗。”薛树英躬身接过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那枚白玉扳指依旧躺在明黄锦缎上,温润如玉。他取出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上,大小正好合适,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愈发清醒。
“薛侍卫明智。”刘全笑道,“我这就去回禀和大人,恭喜薛侍卫晋升。日后薛侍卫在侍卫营任职,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家大人定会鼎力相助。”
薛树英颔首:“多谢刘管家,也替卑职多谢和大人厚爱。”
刘全拱了拱手,带着小厮转身离去。薛树英望着他们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藏锋剑,指节泛白。他知道,从戴上这枚白玉扳指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和珅安插在侍卫营的“眼线”,也成了乾隆埋在和珅身边的“利刃”,往后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走进侍卫营,徐庆超早已等候在演武场。他身着侍卫总管朝服,面色严肃,见薛树英走来,目光落在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树英,你这扳指……”
“回总管,这是和大人所赠。”薛树英躬身道,“昨日和大人宴请卑职,席间举荐卑职晋升一等侍卫,兼协办侍卫营事,皇上已然应允。”
徐庆超眉头紧锁,沉吟道:“和珅向来行事诡秘,此次突然举荐你,怕是没安什么好心。树英,你需多加提防,不可轻易卷入朝堂纷争。”
薛树英心中一暖,徐庆超对他的关心并非假意。他低声道:“总管放心,卑职明白。和大人的心思,卑职知晓,只是皇命难违,卑职只能暂且接受。日后在侍卫营,还需总管多多指点。”
徐庆超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能明白便好。侍卫营不比别处,人心复杂,和珅的党羽遍布其中,你行事需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有任何变故,即刻告知于我。”
“卑职谨记总管教诲。”薛树英躬身行礼,心中暗忖,徐庆超虽是和珅举荐的侍卫总管,却始终忠心于皇上,并未与和珅同流合污,日后或许能成为他的助力。
当日午时,薛树英正式接任一等侍卫之职,兼协办侍卫营事。消息传开,侍卫营内一片哗然。有人羡慕他平步青云,有人嫉妒他得到和珅赏识,也有人暗中提防,认为他是和珅派来的眼线。薛树英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一心处理侍卫营的事务,操练兵马,巡查宫禁,行事沉稳,滴水不漏。
几日后,薛树英奉命巡查西直门,行至城门处,忽听一阵喧闹。只见几名黑衣护卫正围着一名挑夫模样的男子,拳打脚踢,口中骂骂咧咧。那男子蜷缩在地上,苦苦哀求,却无济于事。
薛树英眉头一皱,上前喝止:“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为何打人?”
那几名黑衣护卫见是薛树英,纷纷停手,躬身行礼:“薛大人,这刁民竟敢冲撞九门提督府的人,我等奉命教训他一番。”
薛树英目光落在那挑夫身上,只见他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却眼神倔强。“冲撞之人,自有官府处置,尔等怎能私自动刑?”薛树英沉声道,“还不快快退下!”
那几名黑衣护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可是……这是九门提督大人的命令。”
“我自有分寸。”薛树英抬手一挥,“退下!”
黑衣护卫们不敢违抗,只得悻悻离去。薛树英走上前,扶起那挑夫:“你没事吧?”
那挑夫抬头望着薛树英,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又迅速低下头:“多谢大人相救。小人只是路过,并未冲撞任何人,是他们故意刁难。”
薛树英心中了然,九门提督额勒登保是和珅的心腹,这些黑衣护卫定是借着权势,欺压百姓。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向挑夫:“这点银子,你拿去疗伤,日后小心些。”
那挑夫接过银子,跪地便要磕头:“多谢大人,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不必多礼。”薛树英扶起他,“快些离开吧,免得再遭不测。”
挑夫连连道谢,转身匆匆离去。薛树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叹,和珅党羽如此嚣张跋扈,百姓苦不堪言,他定要尽快查清和珅的罪证,还天下一个太平。
回到侍卫营,薛树英刚坐下,便有一名侍卫匆匆进来禀报:“薛大人,和大人派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戌时前往府中赴宴。”
薛树英接过请柬,心中冷笑,和珅定是见他近日行事低调,想再次试探于他。他沉吟片刻,道:“知道了,回复来人,明日我定会准时赴约。”
侍卫退下后,薛树英取出藏锋剑,旋开剑鞘夹层,取出一张纸条,借着烛光写下:和珅邀我明日赴宴,九门提督府护卫欺压百姓,西山一带似有兵马调动,腊月廿八翠微亭恐有埋伏。写完后,他将纸条重新塞入夹层,旋紧机关,心中暗道,希望皇上能尽快收到消息,早做准备。
次日戌时,薛树英如约前往和珅府邸。府中依旧灯火通明,长廊两侧的红灯笼随风摇曳,映得地面积雪泛着红光。行至正厅,和珅早已等候在那里,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着官服的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正是九门提督额勒登保。
“薛侍卫来了,快请坐。”和珅脸上堆着笑,指了指身旁的座位。
薛树英躬身行礼,在额勒登保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额勒登保也在打量着薛树英,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屑。
“薛侍卫近日在侍卫营的表现,老夫甚是满意。”和珅端起茶盏,笑道,“徐庆超总管对你也是赞不绝口,说你行事沉稳,能力出众。”
“大人过奖了,卑职只是尽己所能,恪尽职守罢了。”薛树英躬身道。
“好一个恪尽职守。”额勒登保突然开口,声音粗哑,“听说薛大人近日在西直门,教训了我府中的护卫?”
薛树英心中一凛,没想到额勒登保竟会当面提及此事。他从容道:“额勒大人说笑了,那日并非教训,只是那些护卫私自动刑,欺压百姓,卑职身为侍卫,职责所在,不得不加以制止。”
“职责所在?”额勒登保冷笑一声,“薛大人倒是好心,只是有些事,不该管的,还是别管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额勒大人此言差矣。”薛树英目光坚定,“身为大清侍卫,护国安民,乃是本分。百姓受欺压,卑职岂能坐视不理?”
和珅见二人剑拔弩张,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了朝廷效力,何必伤了和气。今日邀薛侍卫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树英身上:“腊月廿八西山翠微亭,老夫收到消息,天地会余党会在那里聚集,意图谋反。老夫已命额勒登保大人调兵围剿,想请薛侍卫届时一同前往,助一臂之力。”
薛树英心中一沉,和珅果然是想利用他,让他参与围剿天地会,届时他便成了和珅的帮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沉吟片刻,道:“大人吩咐,卑职自然遵命。只是侍卫营近日事务繁忙,怕是抽不开身。”
“此事关乎社稷安危,比侍卫营的事务重要得多。”和珅沉声道,“老夫已向皇上奏请,皇上已然应允,届时薛侍卫只需带领百名侍卫,随同额勒登保大人前往便可。”
薛树英心中暗骂和珅狡猾,竟又用皇命压他。他知道,此刻若是拒绝,便是抗旨不遵,和珅正好可以借机发难。他只得躬身道:“既然是皇上旨意,卑职不敢违抗,届时定当全力以赴。”
和珅见他应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有薛侍卫相助,此次围剿定能大获全胜。来,喝酒!”
宴席间,和珅与额勒登保频频向薛树英敬酒,言语间不断试探,薛树英从容应对,滴水不漏。他知道,这场宴席不过是和珅布局的一部分,腊月廿八的翠微亭,才是真正的生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