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刚过,和珅府邸便已张灯结彩,红绸绕柱,鎏金灯笼从朱漆大门一路挂至内院,连墙角的梅枝都缠了粉绫,一派喜气洋洋。再过三日便是和珅五十寿辰,京中大小官员、地方藩台、盐商巨贾乃至江湖上依附于和府的势力,早已把贺礼送得络绎不绝,府门前的马车排成长龙,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管事们拿着账本一一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和珅身着石青色暗纹貂裘,腰间系着和田玉腰带,正坐在外书房的紫檀木椅上,翻看着手下呈上来的贺礼清单。三角眼微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在清单上轻轻敲击。清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军机大臣到地方县令,从江南盐商到山西票号东家,几乎涵盖了朝野上下半个官场,连宫中几位太妃都遣人送来了贺礼,这份体面,在当朝大臣中无人能及。
“老爷,山东巡抚国泰大人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是千年人参一对,还有一幅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另外……”管家刘全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白银五十万两,分藏在十辆粮车的夹层里,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入府中密室了。”
和珅眼皮都未抬,淡淡“嗯”了一声:“国泰倒是懂事。他那点心思,老夫岂能不知?无非是想借着这次寿宴,求老夫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保住他山东巡抚的乌纱帽。”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不过,他送的那幅吴道子真迹,倒还算有点眼光。”
刘全连忙附和:“老爷慧眼识珠,什么宝贝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对了,江南盐商总商汪如龙也派人来了,送来的是一艘纯金打造的龙舟,长三尺有余,上面的船帆、栏杆、人物都是精雕细琢,连船底都镶嵌了数十颗夜明珠,夜里摆放出来,光彩夺目,价值连城啊!”
“汪如龙……”和珅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此人倒是会办事。江南盐利丰厚,他能坐稳总商的位置,全靠老夫暗中扶持。这金龙舟送得好,既显了他的财力,又没太过张扬,懂得分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刘(呼什图)的弟弟呼什布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老爷,云南布政使李侍尧派人送贺礼来了,说是有一件稀世珍宝,非要亲自献给老爷您。”
和珅闻言,来了兴致。李侍尧是他的得力心腹,历任多省布政使,贪婪成性,搜刮的民脂民膏不计其数,他口中的“稀世珍宝”,定然非同小可。“哦?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跟着呼什布走了进来,正是李侍尧的亲信幕僚张承。张承躬身行礼,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小人张承,叩见和大人。我家大人听闻大人寿辰将至,特意搜罗了一件至宝,让小人亲自送来,恭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张承拍了拍手,两名随从抬着一个紫檀木箱子走了进来,箱子上镶嵌着黄铜锁扣,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张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只见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摆放着一尊通体雪白的玉佛,高约两尺,佛像面容慈祥,眉眼含笑,玉质温润通透,毫无瑕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羊脂白玉佛?”和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起身走到箱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玉佛的表面,触感细腻顺滑,宛如婴儿的肌肤。“好玉!真是好玉!这等品相的羊脂白玉,怕是连宫中都未必有。”
张承连忙笑道:“大人好眼力!这尊玉佛乃是我家大人从缅甸一座古寺中求得,耗费了白银三百万两,历时三年才运回云南。玉佛通体无一丝杂色,寓意着大人您为官清廉,功德无量。”
和珅闻言,哈哈大笑:“李侍尧倒是会说话。为官清廉?哈哈哈……”他笑得意味深长,眼中却闪过一丝精明。他自然知道李侍尧这话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这份阿谀奉承,却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替我多谢你家大人,这份贺礼,老夫收下了。”
张承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道:“能为大人效力,是我家大人的荣幸。另外,我家大人还托小人带句话,说云南边境近日有些不太平,反清复明的天地会余孽频频作乱,扰得地方百姓不得安宁。他已派重兵围剿,但军费开支浩大,还望大人能在皇上面前周旋一二,拨付些军饷。”
和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中了然。李侍尧这是借着送礼的由头,来向他要军饷了。不过,云南地处边陲,若是真的出了乱子,对他也没有好处。“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军饷之事,老夫会酌情处理。但天地会余孽,务必全力围剿,不能让他们坏了朝廷的安稳。”
“小人遵命!”张承连忙磕头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刘全看着箱子里的玉佛,赞叹道:“老爷,这尊玉佛真是稀世珍宝,摆在内院的佛堂里,定能保佑老爷平安顺遂。”
和珅点了点头,目光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李侍尧这几年在云南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这次送这么重的礼,恐怕不只是为了军饷那么简单。你派人暗中盯着他,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
“奴才明白。”刘全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大人,九门提督额勒登保大人到了,说有要事向您禀报。”
和珅眉头一挑,额勒登保此刻前来,想必是为了腊月廿八翠微亭的事情。“让他进来。”
额勒登保身着正二品武官朝服,腰佩宝刀,大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末将额勒登保,参见和大人。”
“免礼。”和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此刻前来,可是为了翠微亭的部署?”
额勒登保点了点头,沉声道:“回大人,末将已按您的吩咐,调动三千兵马,封锁了西山一带,只许进不许出。另外,末将还在翠微亭周围的山林中埋伏了五百弓箭手,只要天地会的人一到,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和珅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好。薛树英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薛树英近日一直在侍卫营操练兵马,并未有异常举动。昨日他还按您的吩咐,带领百名侍卫前往西山巡查,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额勒登保回道,“不过,末将总觉得薛树英此人深不可测,他手中的藏锋剑乃是皇上御赐,又深得皇上信任,我们要不要……”
“不必。”和珅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薛树英那枚白玉扳指,内侧的毒粉早已备好,腊月廿八那天,只需一杯酒,便能取他性命。他现在不过是老夫手中的一颗棋子,等利用完了,自然会让他身首异处。”
额勒登保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大人英明。”
和珅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无影阁的苏小眉,可有消息?”
“回大人,苏小眉近日一直在西山真武庙一带活动,末将派人监视,发现她与威远镖局的郭永福有过接触。不过,他们似乎并未察觉我们的部署,一切都在按原计划进行。”额勒登保回道。
“很好。”和珅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腊月廿八,便是他们的死期。只要除掉了天地会、威远镖局和薛树英,朝中再无人能与老夫抗衡,到时候,这大清的江山,便有老夫一半的话语权。”
额勒登保连忙躬身道:“末将定当全力相助大人,共创大业!”
就在这时,刘全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异样:“老爷,门外有一位自称柳青影的江湖女子,说要给您送贺礼,还说您见了她,自然会明白。”
“柳青影?”和珅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江湖女子?她送的是什么贺礼?”
“回老爷,她只说贺礼很特殊,必须亲自交给您。而且,她还说,这贺礼关乎大人的性命安危。”刘全回道。
和珅心中一动,能说出这种话的江湖女子,定然不简单。他沉吟片刻,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衫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姿高挑,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英气,腰间佩着一把长剑,正是江湖女侠柳青影。柳青影走进书房,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和珅身上,并未行礼,只是淡淡道:“和大人,久仰大名。”
和珅看着她,心中暗忖,这女子气度不凡,绝非普通江湖人士。“姑娘自称柳青影,不知是哪路英雄?今日前来,所送贺礼究竟是什么?”
柳青影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和大人,这便是我的贺礼。里面是一枚玉佩,名为‘保命玉’,据说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刘全接过锦盒,递给和珅。和珅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工艺精湛,色泽温润。但他仔细一看,却发现玉佩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和珅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青影淡淡一笑:“和大人,我只是一个江湖女子,不懂朝堂之事。只是听闻大人近日运势不佳,特意送来这枚玉佩,希望能为大人挡去一些灾祸。至于玉佩背面的字,不过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大人不必当真。”
和珅盯着她,三角眼中满是审视:“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给老夫送这份‘贺礼’?”
“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柳青影语气平静,“我只是受人所托,前来送这份贺礼。另外,还有一句话要转告大人:腊月廿八翠微亭,杀机四伏,大人若执意前往,恐有性命之忧。”
和珅心中一震,没想到柳青影竟然知道翠微亭的事情。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竟敢窥探老夫的机密!看来你并非普通江湖女子,而是天地会或者无影阁的人!”
柳青影脸上依旧毫无惧色,淡淡道:“大人多虑了。我既不是天地会的人,也不是无影阁的人。我只是不想看到太多人死于非命。大人一生精明,难道看不出这是一场鸿门宴吗?”
“鸿门宴?”和珅冷笑一声,“老夫纵横朝堂数十载,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翠微亭,还奈何不了老夫。倒是你,敢在老夫府邸放肆,莫非以为老夫不敢杀你?”
说着,和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抬手便要下令。
柳青影却突然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后退数步,避开了侍卫的包围。她冷笑一声:“和大人,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送贺礼和传信,并无恶意。若是大人执意要杀我,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和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可知,我与当今皇上乃是旧识?”柳青影缓缓道,“当年皇上南巡,曾在江南遇险,是我出手相救。皇上感念我的恩情,御赐了一枚免死金牌给我。大人若是杀了我,便是抗旨不遵,皇上怪罪下来,大人担待得起吗?”
和珅心中一惊,他倒是听说过乾隆南巡时曾遇见过一位江湖女侠,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人。他盯着柳青影,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柳青影神色平静,不似说谎。
“你可有证据?”和珅沉声道。
柳青影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牌,递了过去。金牌正面刻着“免死”二字,背面刻着乾隆的御笔亲书,还有内务府的印鉴。和珅接过金牌,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心中顿时没了底气。
他深知乾隆的脾气,若是真的杀了他的救命恩人,即便自己权势再大,也难逃罪责。和珅脸色数变,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杀意,冷声道:“既然是皇上的恩人,老夫自然不会为难你。你走吧。”
柳青影收起金牌,淡淡道:“大人好自为之。希望我的话,大人能放在心上。”说罢,她转身便走,身形轻盈,片刻间便消失在了门外。
和珅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刘全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这柳青影的话,可信吗?”
“不好说。”和珅缓缓道,“她既然有皇上的免死金牌,身份定然不简单。但她突然前来送贺礼,还提及翠微亭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她是谁,腊月廿八的计划,绝不能改变。传令下去,加强翠微亭的戒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奴才遵旨。”刘全躬身应道。
额勒登保也连忙道:“大人放心,末将定会严加部署,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和珅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贺礼清单上。但此刻,他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柳青影的出现,让他隐隐感觉到,这场看似十拿九稳的计划,似乎潜藏着诸多变数。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管事匆匆走进来,躬身道:“老爷,直隶总督梁肯堂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一座纯银打造的假山,高五尺,上面雕刻着亭台楼阁、奇花异草,还有数十个小人,栩栩如生。另外,梁大人还送来了一份奏折,说是要大人在皇上面前代为转交。”
和珅接过奏折,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直隶地区近日遭遇旱灾,百姓颗粒无收,恳请朝廷拨款赈灾。和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梁肯堂这是借着送贺礼的名义,来向朝廷要赈灾款了。不过,直隶乃是京畿重地,若是真的发生饥荒,恐会影响京城的安稳。
“刘全,替我拟一份回函,告诉梁肯堂,赈灾款之事,老夫会向皇上禀报。但他身为直隶总督,理应先行开仓放粮,安抚百姓,不可坐等朝廷拨款。”和珅淡淡道。
“奴才明白。”刘全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前来送贺礼的人络绎不绝。有送珍稀字画的,有送金银珠宝的,有送名贵药材的,还有送良田美宅地契的。和珅一一接见,谈笑风生,看似心情愉悦,实则心中早已盘算好了如何利用这些贺礼和送礼之人,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
傍晚时分,送贺礼的人才渐渐散去。和珅坐在书房中,看着满屋子的奇珍异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些贺礼,不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权力和地位。如今的他,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朝中官员大多依附于他,江湖势力也有不少为他所用,即便是皇上,也对他忌惮三分。
“老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刘全轻声提醒道。
和珅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和府的琉璃瓦上,覆盖了整个府邸,一片银装素裹。他心中暗忖,腊月廿八的翠微亭,就像这漫天飞雪一样,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但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智谋和部署,定能化险为夷,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
“刘全,”和珅缓缓道,“明日便是寿辰,各项准备工作都要安排妥当。另外,告诉呼什布,让他加强府中的戒备,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奴才遵旨。”刘全躬身应道。
和珅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枚柳青影送来的碧绿色玉佩,仔细端详着。玉佩背面的“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十二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冷哼一声,将玉佩扔在桌上:“善恶终有报?老夫倒要看看,这天道,究竟能不能奈我何!”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心中的杀意愈发浓烈。腊月廿八,翠微亭,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锋芒对决,即将拉开帷幕。而他,和珅,必将是这场对决的最终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