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号黑黢黢的船身悄没声地滑进景德镇外的水域,靠上码头时,连水花都压得低低的。
栈桥木板被踩得吱呀响,刘轩刚踏上实地,一抬头,码头上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离景德镇还有好几公里,甘霖就用对讲机通知了老家。
刘轩回来了!
吴姨打头站着,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可那眼神,跟钩子似的,在刘轩身上来来回回刮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他胳膊腿儿都齐全,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现在的吴姨,早已把刘轩当成了至亲晚辈,她自己也越发把自己代入了师祖母的角色。
老家伙又去装死偷懒,她有责任照顾好老吕的徒孙。
乔四妹也挤在人堆里,手里宝贝似的捧个粗陶罐子,还冒着白气儿,多半是刚出锅的鱼汤。
她眼睛先亮了一下,钉子一样钉在刘轩脸上,见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嘴角刚想往上翘,视线往后一扫,正瞧见紧跟着刘轩身后的赵文秀和孙红锦。
赵文秀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作战服,那股子属于战士的冷冽劲儿,说不出的英之飒爽。
往那儿一站,七品武尊若有若无的气场,让周围嘈杂都静了几分。
孙红锦呢,脸上带着青涩,可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正比手画脚跟旁边人说着什么,神采飞扬。
两个女人,一个如出鞘的剑,一个似燎原的火,都紧紧站在刘轩身侧。
乔四妹眼里的光,唰一下灭了。
她抿紧嘴唇,一声不吭,把还烫手的陶罐往旁边木箱上一撂,扭身就走。
纤细身影三晃两晃,就消失在堆积如山的物资后面。
“哎?”
刘轩正跟吴姨讲述宜城大坝的情况,余光瞥见气冲斗笠离开的乔四妹,一头雾水。
“四妹这丫头,吃枪药了?见我就跑,我哪儿又招她了?”
旁边的赵文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甩过来的眼神又酸有涩:
“偷了人家的东西,还装没事人。渣男。”
“我偷啥了偷?一天天尽扯些没用的,我这不刚到么。”
赵文秀剜了一眼刘轩,径直走向吴姨,脸上瞬间换上客气却疏离的笑:
“吴镇长,您好。我是世峰集团安保部赵文秀,奉命保护刘总。
这次多亏您的人施以援手,救下了刘轩,这份情,世峰记下了。”
她话里透着公事公办的谢意,可那“刘总”两个字咬得略重,像是在划地盘、打标签。
这人,是我们安西世峰集团的。
吴姨什么人精,哪能听不出弦外音。
她脸上笑容深了些,皱纹里都透出温和,话却接得软中带硬:
“赵部长客气了。刘轩啊,是咱景德镇的恩人,他师祖跟咱们更是老交情。
这世道乱了套,他能来这儿,是老天爷给咱们这破镇子派来的救星。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千万别见外。”
甭管你哪儿来的,刘轩在这儿,是“自己人”。
另一边,孙红锦压根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
她一下船,魂就被码头旁那巨大的新船骨架勾走了。
“我的天……”
她喃喃着,像被磁石吸过去一样,围着那比以往任何木船都大上一圈的龙骨打转,手指拂过那些黝黑发亮的“玄铁乌木”,眼睛里噼里啪啦冒火花。
“木头船!好硬的木头床!”
接下来的几日,这群西北土着才明白,原来末世里还真有这样一种不一样的活法。
日出不必提防马匪,日暮可尝湖鲜鱼汤,夜里的浪涛声不再是战鼓,而是催眠的小曲儿。
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爽!
简易造船厂。
“这里!这里可以加装侧舷鳍,稳定性至少提三成!”
孙红锦猛地抓住旁边老船工杜老三的胳膊,吓得老头一哆嗦。
“还有舵机!传动太老了,改!我能画图!上层建筑太重了,得削,不然重心偏高,遇浪危险……”
“咱千岛湖没啥浪啊!”
“那也不行,做事要有前瞻性,这么好的船,不去大海转悠转悠?”
杜老三被她这一连串“天马行空”砸得头晕眼花。
这位大小姐有些想法听着吓人,细琢磨却有点门道,可实施起来全是啃硬骨头的活儿。
没几天他就扛不住了,苦着脸找到刘轩:
“刘头儿,您行行好,管管孙小姐吧!
她这……她这天天长在船坞里,主意比咱们吃的鲢鱼还多!
我这把老骨头,思路跟不上了哇,再这么下去,工期非得拖黄了不可!”
刘轩望过去,正好看见孙红锦提着裙摆,不顾形象地试图攀上一根主龙骨,脸颊蹭了道黑灰也浑然不觉,只顾着跟上面的工人比划。
“杜师傅,随她折腾。她懂这个,也真上心。她说的,你们觉着能试就试试,材料人手不够,找我。就一条,”
他笑着补充,“别真把船给我搞沉了就成。”
他知道,这姑娘心里那簇火,从没熄过。
黄国忠来到景德镇,那真是如鱼得水,老鼠掉进了蜜罐子里。
憋了这么久,第一件事就是拽上同样刚破七品、浑身精力过剩的甘霖,两人鬼鬼祟祟到处找酒喝。
最终摸进了吴姨藏私酿的地窖。
结果嘛,酒还没尝进口,就被笑眯眯堵在门口的吴姨抓了现行。
吴姨没骂街,只是很体贴地给两位新晋武尊大人找了个“发挥余热”
镇子外围那圈防御墙,正缺力大无穷的好汉去加固加高。
于是,接下来几天,景德镇居民就目睹了堪称末世奇景的一幕:
两位能飞天遁地的七品武尊,挽着袖子、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扛着千斤重的条石和合抱粗的原木,沿着城墙根垒砖砌石。
汗水顺着鼓胀的肌肉往下淌,两人一边卖苦力一边斗嘴。
“都怪你!属狗的啊?吴姨藏那点家底埋三尺深你都能嗅出来!”
“放屁!是你酒虫上脑硬拉老子垫背!这下美了,免费力工,还是顶级牌面的!”
“看什么看!武尊垒墙没见过啊?散了散了!”
黄国忠发现有不少妇人盯着他们捂嘴偷笑,老脸一红,下意识一丝源力威压漏出来,吓得周围几个孩子哇一声跑没影。
众人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这俩满身灰土、骂骂咧咧的壮汉,可是动辄能劈山断河的狠角色!
变化最大的,还得数马朝。
原本以为跟着表哥出趟远门就跟旅游似的,见见世面,加深感情。
没成想这一路末世血火,几次濒死,早把昔日那个纨绔少爷磨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沉默得像块石头,除了必要吃喝拉撒,所有时间都泡在练功上。
赵家枪抖出漫天寒星,曦阳掌拍得空气闷响,出手法剑快得只剩光影。
那股子狠劲和专注,连对他要求严苛的赵文秀瞥见了,眼底都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可他毕竟才十五,又是个新来的“外乡人”,很快就被镇上那帮野小子盯上了。
领头的是个那叫凌通的半大孩子,人称小凌子,就是当初看不得刘轩白吃白喝,差点被一蟹钳剪成两半那个。
这小子,已是二品武者,算是景德镇下一代领军人物,是这片孩子王。
同样都是十五六岁,我在上树摸鸟,下湖抓鱼。你倒好,跟个武林高手一样,每日装b。
看不惯,非常看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