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刘轩径直来到柜台前。
鲍圆圆这才抬起头,只瞥了一眼这个满脸尘灰、衣衫褴褛的走商贩子,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声音里透着对穷主顾的疏离与不耐:
“要几个馍?先说好,现在粮价金贵,概不赊欠……”
刘轩摘下遮阳的破草帽。
抬起脸。
昏黄灯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
“大嫂。”
两个字,低哑,却像惊雷砸在鲍圆圆耳中!
“啪!”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桌上,声音在死寂的店铺里格外刺耳。
鲍圆圆整个人僵住了,眼珠死死钉在刘轩脸上!
时间凝固了三秒。
鲍圆圆眼圈“唰”地红了,又猛地压下去,目光如刀扫过空荡的店堂和门外昏暗的街。
确认无人。
她一把抓住刘轩的手腕!
“你疯了?!这时候还敢回来!快,进来。”
赵文秀和黄国忠把“打烊”的牌子挂在店外,又关上大门,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鲍圆圆又从吧台跑出来,看了一眼赵文秀和黄国忠,这才插上门栓,还用粗木棍顶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被抽空所有力气,身子有些瘫软。
“大嫂……”刘轩蹲下身要扶。
鲍圆圆抬起头,泪眼中迸出后怕的怒火:“你知不知道现在城里是什么天?!啊?!你怎么敢回来!”
刘轩心头一震,连搞情报的鲍圆圆都吓成这样?飞熊军到底干了什么?
她喘着粗气抹泪,语速快得像点燃的鞭炮:
“亲王刘显他二儿子刘炯城,带三千飞熊军,一个月前突然兵临城下!
老城主不知为何,居然就这么放权任由他们胡来!政务这边现在是副城主米天石说了算,当初和你一条心的人被杀的杀,逃的逃,安西乱成了一锅粥!”
“你外公,甘家妹子母女,被老城主勉强保下,软禁在城主府。”
“百里璋重新上位后,你任命的那些部长,手下全被飞熊军抓了!现在都关在大牢里!
世峰集团的农场、楼盘、矿区……全被他们占了!吃干抹净,一点不剩!”
刘轩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窟。
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
“大嫂,”他声音依旧平稳,眼底却已有寒芒凝聚,“我大哥二哥呢?”
“你大哥、二哥……”鲍圆圆眼里透出一股担忧。
“都是硬骨头!刘炯城带人突袭了你大哥城防团和张德彪的佣兵工会。当晚死了不少人,最后你大哥二哥带着五百多铁杆,连夜杀出城了!”
“现在……现在听说在城外北边老林子里落了草,叫‘猛虎帮’!跟飞熊军剿匪队干过几仗,现在又不知跑到哪去了……
世峰农场也被占了,张神医、蒋博士被圈在那儿,给人配药、种粮……有人日夜看着,跑不了。”
“落草……”
刘轩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酸涩。
当初三兄弟逃难到安西,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原以为能安稳过日子。
没成想,二哥常挂嘴边的话,真应验了。
大哥二哥,到底没低头。
宁可钻山沟当“土匪”,也不对强权摇尾。
“大嫂,知道他们具体在哪儿吗?怎么联系?”刘轩追问。
鲍圆圆摇头:“长海根本不敢直接联系我。上个月半夜,窗台突然多了些野味,留了张字条,就‘安好,勿念’四个字。”
她犹豫一下,凑到刘轩耳边,气音几乎微弱:“不过……长海以前说过,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可以去世峰农场找孟达标。他……或许有办法递消息。”
孟达标!
刘轩眼神一凝。
便宜师傅还活着,还能当联络通道。
他什么时候和自己大哥二哥混到一堆去了。
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一团乱麻。
亲人被软禁,朋友被囚押,产业被占,兄弟落草。
自己这点人手,正面硬撼三千装备精良的飞熊军,没有神算。
除非来一把“斩首行动”。
可是,先不说刘炯成身边有没有高手,自己这么多朋友亲人在人家手里,万一来个鱼死网破,刘轩他不敢赌。
不能硬闯,只能智取。
他需要让亲人朋友都处于安全境地才能放开手脚。
“大嫂,”刘轩握住鲍圆圆冰凉的手。
“我们回来的事,对谁都不能说。店里照常营业,就当没见过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决绝:“等我联系上大哥二哥,制定好计划,一定第一时间接你出城。这地方,不能久留。”
鲍圆圆用力点头:
“你们千万小心!现在城里到处是飞熊军眼线,刘炯城一手遮天!米天石那老狗还启用了不少地痞,专盯生面孔,估计是知道你要回来。”
“行,你自己保重。”
离开同盛祥,夜色浓如泼墨。
刘轩三人如幽灵穿行在阴影中,数次避开巡逻队,悄然回到徐母那处僻静小院。
站在院中,隔墙能听见灞河水汩汩流淌。
对岸城区在灯火管制下,只剩大片令人不安的漆黑。
刘轩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鱼骨剑冰凉的皮鞘。
安西,我回来了。
那所谓的王爷家有兵是吧!强抢是吧!
那我们就好好斗一斗吧!
……
接下来几日,刘轩三人彻底融入“走商贩子刘三”这个角色。
每日拿着“珍珠盐”样品在市场闲逛。
明面上是寻找买家,实则开始到处打探消息。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市面萧条得可怕。
粮店门前排着看不见尾的长龙,牌价高得绝望。
集市大半摊位空置,少数摊主眼神惶惶,如惊弓之鸟。
安西税务司出多好多新面孔,每日带着凶悍士兵,穿梭店铺摊位间,征收名目繁多的税费:
“战时安全税”、“城防捐”、“街道清洁费”……
稍有迟疑,拳打脚踢,货物充公。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年轻女子,稍有姿色的,早已躲藏起来。
坊间流传,刘炯城府邸宛如魔窟,关押至少两百名女子,供其与亲信军官日夜享乐。
绝望哭泣偶尔从高墙内传出,又迅速被淫笑淹没。
军纪?笑话。
白日里,时有醉醺醺的飞熊军士兵闹事,强拿货物,吃“霸王餐”,甚至当街拖拽妇女。
路人只敢远远躲开,低头疾走。
旧城防军沦为二等部队,脏活累活危险活都是他们的,粮饷却常被克扣。
整座安西城的怨气,在沉默中被压实成一座火药桶。
而刘轩,必将亲手点燃那截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