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
刘炯城麾下的“水鬼”们,身着黑色潜水服,背负高压气瓶,正两两一组握着流线型潜水推进器,像一群危险的梭鱼,滑向远方那些悬浮在幽暗水中的巨大阴影——刘轩的黑船舰队。
寂静,只有自己呼吸器单调而有节奏的排气声,以及水流擦过面镜的细微嘶嘶声。
水下突击队队长打出手势:目标明确,分散接近,安装磁性水雷。
刘炯城自以为出其不意的水下打击,正缓缓展开。
突然,毫无征兆地,黑暗活了。
不是从上方,也不是从舰船方向,而是从更深、更暗的河底,无数鬼魅般的身影骤然靠近。
突击队队长借着潜水灯光看清了那群扑向他们的生物:那是一群有着人类身形,覆着暗青鳞片、带着鳍状附肢的怪物!
鲛人!是鲛人!
东三洲靠海的连城附近,也出现过大量鲛人。
只是这些没有智慧的怪物怎么会在这里?
它们是敌人的帮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否该调头结束任务,屠杀,在沉默中瞬间爆发。
一名“水鬼”刚察觉侧翼水流异常,还未来得及调转水下步枪,一道黑影已擦身而过。
他只觉得喉间一凉,随即是温热的液体在冰冷河水中弥漫开来的怪异触感。
他惊恐地捂住脖颈,气泡混合着鲜血,成串地涌向头顶那片遥不可及的光亮。
另一处,两名背靠背警戒的潜水兵同时开火。
压缩气体推动的特制弹头在水中划出短暂的轨迹,击中一个疾冲而来的鲛人战士胸膛,爆开一团浑浊。
那鲛人只是身形一顿,仿佛那足以让人类丧失行动力的创伤只是蚊虫叮咬。
它扭曲的面孔上甚至看不出痛苦,只有纯粹的、捕食者的狰狞。那名鲛人战士不顾胸前翻涌的血雾,以更迅猛的速度扑了上去,分水刺精准地撬开一名潜水兵的面镜,潜水刀顺势一拉。
水下的战斗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猝然的挣扎。
水流被激烈的动作搅得一团混乱,灯光胡乱扫射,照亮一闪而过的画面:
鳞片的反光,疯狂涌出的血雾,被割断的气管,茫然下沉的躯体……
鲛人战士的战斗方式原始而高效,带着水下掠食者的本能。
他们似乎不知疼痛,不惧死亡,步枪的洞穿伤只能激起他们更狂暴的凶性。他们利用远比人类灵活的水下身形,缠绕,突刺,切割。手中的潜水刀与分水刺在浑浊中交错,人类的战术配合在绝对野蛮的水下近身绞杀面前,迅速崩溃。
推进器失去控制,打着旋撞向同伴。
试图上浮逃离的潜水兵,被从下方疾射而上的鲛人拖回更深的黑暗……
短短几分钟,精锐尽丧。
原本有序的潜入阵型,变成了混乱的屠宰场。
河里,一团团鲜艳的红色不断绽放、扩大、交融,像一场残酷的水墨画。
血液、油渍、翻涌的气泡,将这片水域染得浑浊不堪。偶尔有残缺的肢体或失去动力的装备,缓缓沉向河底。
水面上,刘轩所在的旗舰船头。
他仿佛能透过河水,“看”到水下正发生的一切。
嘴角咧开一个畅快的弧度,对着安西城,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胜者的嚣张:
“刘炯城?和我们玩水下作战,你还嫩了点。”
旁边的孙红锦,笑意更盛,带着女海盗头子特有的蛮横与戏谑,“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老娘我接着!”
城墙上,刘炯城看着河面,脸色惨白如纸。
虽然看不清水下细节,但那一大片不断泛上水面、缓缓扩散开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泽,已经说明了一切。
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下属传来的、最后那充满惊恐与杂音的断续通讯。
“啊!是鲛人!敌人水下藏着鲛人战士!”
“撤……撤不了,它们太快了!”
“救命……”
这些前大汉国海军陆战队王牌,他精心训练的水下利刃,就这么在转瞬之间,被一群水下的怪物……撕碎了。
河水之下沸腾的血色,此刻仿佛倒映在了他冰冷的眸子里。
尼玛!还招来鲛人援军?要不要点碧莲!
这张暗牌被撕碎,下面该怎么玩?
让山君他们登船?还是等俘虏过来逼迫刘轩退去?
还真是小看了刘轩这个杂碎!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场面一时僵持之际——
一道血色身影从安西城方向急速飞来,踉跄落在城头,正是本该驻守世峰农场的“活阎罗”!
他此刻形象颇为狼狈,军装破损,身上带着血迹和焦痕,更关键的是,他手里还像拎死狗一样,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
“少主!”
活阎罗声音沙哑急促,带着惶恐与愤怒。
刘炯城目光立刻被他手中那人吸引,随即看向他身后,急问:“人呢?蒋万山他们呢?不是让你严加看管,一有异动立刻带过来吗?!”
活阎罗低下头,羞愧难当:“属下……属下失职!万万没想到……会出内鬼!”
他猛地将手中那瘫软如泥的人掼在地上。
那人滚了两滚,露出面目,赫然是早已和刘轩“恩断义绝”,最先投奔刘炯城的费仁义!
他此刻几乎不成人形,脸上血肉模糊,四肢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气息微弱如游丝,显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就是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活阎罗咬牙切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瞒过看守,从我房间里拿了钥匙,偷偷解开了蒋万山他们脖颈上项圈的锁扣!属下发现时,那孟达标竟引来了大批打着‘白莲教’旗号的乱民围攻农场,制造混乱!
趁着混乱,孟达标带着那三个老家伙,从后山秘道跑了!
属下正打算杀光那些乱民,没想到刘轩竟然派了两个武尊潜伏在农场附近,属下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可惜只逮住了这个叛徒!请少主治罪!”
“白莲教?孟达标?”刘炯城脑袋嗡的一声,又是意外!
孟达标那个老酒鬼,竟然是白莲教的人?那些神出鬼没的教众,居然在这个时候跑来搅局?!
费什么?这个最早投奔自己的垃圾,乖巧的像只哈巴狗一样的东西,居然悄悄放走了那几个关键人物?
“废物!一群废物!”
刘炯城暴跳如雷,一脚踹在活阎罗肩头,将他踹得翻滚出去,又狠狠盯着地上只剩一口气的费仁义,眼中杀机四溢。
而就在这时,地上那仿佛早已昏死过去的费仁义,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肿胀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向灞河的方向。
浑浊的目光,穿透血污与遥远的距离,模糊地看到了那支庞大的黑色舰队,看到了那艘最为奇特的战舰,看到了舰首那个挺立如松的身影。
是轩哥儿……
那个在农场初遇时,没有把他当奴仆、当工具,而是拍了拍他肩膀,认真问他名字的人;那个曾经真心实意,塞过两个白馒头,叫过他“老费”,把他当过朋友的人;那个在冷婆婆的“赌命游戏”中把他从绝望里掏出来的人;那个让自己带着士兵从矿区把母亲救出来的……
兄弟!
费仁义嘴唇翕动着,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但那微弱的口型,却似乎在耗尽生命最后的光,固执地诉说着:
“轩……我……没有……背叛……”
随即,那点微光渐渐黯淡下去。费仁义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残破的胸膛再无起伏。
城上城下,炮火暂歇,杀机四伏。无人听见这无声的辩白,也无人知晓这卑微生命最后时刻的执念。
只有河风呜咽,带着硝烟与血腥,卷过费仁义逐渐冰冷的尸身,也吹动了刘轩额前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