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
林子里还残留着夜雾,湿气很重。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冷,然后是浑身上下传来的酸痛。
那种酸不是疲惫的酸,更像是骨头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发涩。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试着抬了抬胳膊。
很沉,但抬起来了。
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见头顶交错的树枝,看见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的灰白天光。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旁边的默笙。
默笙抱着膝盖,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看着他。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燕大哥。”她轻声说。
燕十三想说话,喉咙干得发疼。
他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像沙子一样刮过喉咙。
默笙立刻起身,拿了竹筒过来,扶着他坐起来,把水递到他嘴边。
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缓解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燕十三喝了几口,推开竹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沾满了血污和泥垢,但原本肿胀发黑的左臂和左腿,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肤色。
只是皮肤上留下了大片暗紫色的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
“毒解了?”他问,声音沙哑。
“解了。”
默笙点头,“是那位老前辈救的你。”
燕十三这才注意到,火堆旁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老头,穿着破烂的衣裳,正拿着一根树枝,慢悠悠地拨弄着炭火。
听到动静,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就好。”
老头说,“省得这丫头一直盯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燕十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酸疼和无力,没有其他异样。
他甚至感觉体内那股常年因旧伤而滞涩的气息,此刻竟顺畅了不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他抱拳,行了个礼。
老头摆摆手:“别急着谢。救你是有条件的。”
燕十三看向默笙。
默笙低下头,没说话。
“什么条件?”燕十三问。
老头放下树枝,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佝偻着背,但当他站起来时,燕十三瞳孔骤缩,瞬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威压。
修士的威压。
“我要带走这丫头。”老头说,“她答应做我的药人,跟我学本事。”
“药人?”
“试药的人。”
老头说得直白,“尝百草,试千毒,走一条没几个人走过的路。”
燕十三看向默笙:“你答应了?”
默笙抬起头,看着他:“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救更多的人。”
默笙说,“我的医术不够。今天我能救你,是因为老前辈出手。如果下次遇到更厉害的毒,更强的敌人,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别人。”
“我可以保护你。”燕十三说。
“你保护不了我一辈子。”
默笙摇头,“燕大哥,你也会受伤,也会中毒,也会需要人救。我不想每次都是看着,等别人来救。”
“而且……老前辈说,我现在回去,会给恩公他们带来麻烦。天衍宗的人还在找我,南疆的蛊师也不会罢休。我跟着老前辈走,躲起来学本事,变强。强到没人敢惹我的时候,我再回去。”
燕十三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药人要经历什么吗?”
他问。
“知道一些。”
默笙说,“会很苦,很疼。可能要试很多毒,受很多罪。”
“那你还去?”
“去。”
燕十三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固执。
和江无花一样的固执,认准了就不回头。
他忽然想起李长生那天说过的话。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拦不住,也护不了一辈子。”
当时他以为李长生在说江无花。
现在想来,那老头或许早就看到了今天。
“李长生知道吗?”燕十三问。
默笙摇头:“还不知道。但我相信恩公会明白的。”
燕十三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火堆旁,拿起地上的锈剑。
“我答应过李长生,要保护好你。”
他说。
“我知道。”默笙说,“所以我才要跟你告别。”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老头笑了。
笑声很干,像枯叶摩擦。
“小子,你现在拦不住我。”
老头说,“更何况你现在刚捡回一条命,就这么着急送死?”
燕十三握紧了剑。
“我可以试试。”
他说。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有骨气。”
老头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命。你答应李长生要保护这丫头,那你就该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保护。”
“让她跟着你,东躲西藏,被蛊师围剿,这叫保护?”
“还是让她跟我走,学一身本事,将来不仅能自保,还能救你想救的人,这才叫保护?”
燕十三没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燕大哥。”
默笙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学本事。老前辈答应我,等我把本事学好,强到没人敢惹的时候,就让我回家。”
“那时候,我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你们。”
“你信我吗?”
燕十三转头看她。
默笙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她第一次在长生铺子醒来时那样。
那时候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能用眼睛看人。
她的眼睛就是这样,干干净净,带着点怯,但深处有种说不出的韧劲。
现在,那怯意没了。
只剩下韧劲。
“我信你。”
燕十三说,“但我不信他。”
他看向老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害她?”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燕十三。
燕十三接住,打开。
里面是三颗药丸。
一颗赤红,一颗漆黑,一颗惨白。
“白色那颗,她昨晚吃了。”
老头说,“迷魂引,攻神识的。她扛过来了,神识没散。这说明她有做药人的底子。”
“红色那颗,烧心丸。吃下去,五脏六腑像被火烧,疼三天三夜。漆黑那颗,蚀骨散。吃下去,骨头里像有虫子在钻,痒七天七夜。”
“这两颗,是药人入门必须吃的。她要跟我走,就得吃。”
老头看着燕十三:“你可以替她吃。但你的身体刚被我的血冲刷过,根基未稳,吃下去必死无疑。她吃,有六成把握活下来。”
燕十三盯着那三颗药丸。
默笙伸手,拿回了布袋。
“我自己吃。”
她说。
“默笙——”
“燕大哥。”
默笙打断他,“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疼也好,苦也好,我都认。”
她把布袋收好,看向老头:“老前辈,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你跟他告完别。”
老头说,“我出去转转,给你们留点时间。”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燕十三。
“小子,你体内有股力量。”
燕十三一愣。
“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
老头说,“但那力量护住了你的心脉,让我的血没把你撑爆。那不是你的力量,是别人留在你身体里的。”
“谁?”
“我不知道。”
老头摇头,“但能留下这种庇护之力,连我都差点没发现的人,这玄明界,恐怕找不出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恩公,不简单。他既然能在你身体里留庇护,自然也能在这丫头身上留。她跟我走,未必是坏事。”
说完,他转身,身影消失在浓雾里。
林子里只剩下燕十三和默笙。
火堆还在烧,柴快没了。
默笙蹲下来,添了几根枯枝。
“燕大哥。”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默笙说,“现在,我要走了,留你一个人。”
燕十三在她身边坐下。
“我不是一个人。”
他说,“李长生还在青石镇,冷云舒在京城。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那你打算去哪儿?”
“先回青石镇。”燕十三说,“跟李长生说一声。然后……也许去京城看看,也许去天离宗附近转转。总归有地方去。”
默笙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燕大哥。”默笙忽然问,“你说,恩公真的在我身上留了庇护吗?”
“不知道。”燕十三说,“但那老头说得对,李长生不简单。他能做到很多我们想不到的事。”
“那你觉得,恩公会同意我走吗?”
“会。”燕十三说,“他从来不会拦着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江无花要闯江湖,他给了钱。冷云舒要报仇,他给了刀。你要去学本事,他也会点头。”
“但他会担心。”
“嗯。”燕十三说,“他会担心。但他不会说。”
默笙眼眶有些发红。
她想起李长生躺在躺椅上打盹的样子,想起他抱怨饭菜难吃却把肉夹给他们的样子,想起他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的样子。
那个总说自己怕麻烦的老头,其实比谁都心软。
“燕大哥。”默笙吸了吸鼻子,“你回去后,替我告诉恩公,我会好好的。等我学成本事,就回家。让他别担心。”
“好。”
“还有江姐姐。你跟她说,别太拼命。冷大哥也是,做皇帝很累,让他注意身体。”
“好。”
“还有……你自己。”默笙转头看他,“你也要好好的。别总是拼命,受伤了要记得上药,饿了要记得吃饭。”
燕十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掉下来。
“我会的。”他说。
默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燕十三。
“这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药。”默笙说,“有止血的,有解毒的,有止痛的。用法我都写在布条上了。你带着,以防万一。”
燕十三接过布包。
布包不大,但很沉。
“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默笙又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很旧,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笙”字。
“这是我这几天刻的。”
默笙说,“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你帮我带给恩公,就说……就说我暂时不能回去伺候他了,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燕十三接过木牌,握在手里。
木牌温温的,带着默笙的体温。
“我会带到的。”他说。
默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前辈该回来了。”她说,“我该走了。”
燕十三也站起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默笙。”他叫她的名字。
“嗯?”
“活着回来。”他说,“我答应过李长生要保护好你。你若是死在外面,我没法跟他交代。”
默笙笑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着。
“好。”她说,“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林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老头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皮毛已经剥干净,血淋淋的。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默笙说。
老头把野兔扔在火堆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兔肉上。
然后他拿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一堆火,把兔肉架上去烤。
“吃了再走。”他说,“接下来几天,你可能吃不下东西。”
默笙点点头,在火堆旁坐下。
燕十三也坐下。
三人围着火堆,看着兔肉在火上滋滋冒油。
没人说话。
只有火燃烧的声音,和油脂滴落的噼啪声。
兔肉烤好了。老头撕下一只兔腿,递给默笙。
默笙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很香,但她的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她强迫自己吃,一口一口,把整只兔腿吃完。
老头又撕下一只兔腿,递给燕十三。
燕十三接过来,也吃完了。
老头自己吃了剩下的部分。
吃完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该走了。”他说。
默笙站起来,背起自己的药箱。
她看向燕十三。
“燕大哥,保重。”
“保重。”
默笙转身,跟着老头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
燕十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燕十三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两人的身影渐渐被浓雾吞没,最终消失不见。
燕十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火堆彻底熄灭,炭火变成灰白色。
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弯腰捡起地上的锈剑,背上药箱,握紧那块木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子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想起很多事情。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最后定格在默笙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家。
这是李长生说过的话。
现在,他明白了。
他握紧手里的木牌,加快脚步。
他要回青石镇。
要把默笙的话带到。
然后,他要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
他们都在路上。
总会再见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