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七十二小时。
每一分钟都被掰碎了，在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心脏悬空的祈祷中，缓慢熬过。
杨凌在重症监护室里，依靠着药物和仪器，维持着那缕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姐姐们轮流守在外面，几乎寸步不离。每个人眼下都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神情憔悴，但眼神里的执着从未消退。她们隔着玻璃，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在心里跟她说着说不完的话。杨超越甚至带来了一支录音笔，里面录下了每个人的声音——从故作轻松的日常唠叨，到压抑哽咽的恳求。
第三天下午，阳光难得慷慨地透过icu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一片带着暖意的光斑。护士刚做完一轮例行检查，向玻璃外等待的女孩们比了个“情况稳定”的手势。大家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徐梦洁靠在吴宣仪肩上，几乎要睡着。
就在这时，病床上，杨凌那覆在氧气面罩下、一直毫无动静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如同雕像般守望的杨超越，第一个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她的呼吸瞬间停滞，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眼睛死死盯住。
又是一下颤动。更明显了一些。
然后，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线迷茫、浑浊，却确实存在的微光。
“！！”杨超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飙出，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惊扰了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旁边的yay也看到了，她一把抓住身旁傅菁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傅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僵住了。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其他或坐或靠、昏昏沉沉的女孩们，也都陆续察觉到了那玻璃墙内细微的变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聚焦。
杨凌的眼睛，一点一点，完全睁开了。瞳孔最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天花板，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地，又为何浑身疼痛、虚弱无力。氧气面罩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艰难地移向玻璃墙外。
然后，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一张张挤在玻璃前、写满了狂喜、担忧、泪水和难以置信的脸。那些她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此刻都憔悴不堪，眼睛红肿，却在这一刻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是梦吗？
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迅速积聚起了一层潮湿的水光。
“凌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徐梦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是破音的狂喜和哭泣，她拍打着玻璃，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凌宝！看看我们！是我们啊！”赖美云也哭喊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吴宣仪捂着嘴，眼泪直流。
“医生！护士！她醒了！她睁开眼睛了！”yay的声音颤抖着，却不忘立刻按铃呼叫医护人员。
杨超越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与杨凌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对视。她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嘴角却拼命想向上扯出一个笑容，一个“你看，我说过你会没事”的笑容，尽管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进入病房进行检查。她们挡住了部分视线，但女孩们依旧能透过缝隙，看到杨凌的眼睛在努力地追随着医护人员的身影，又时不时地转向玻璃外。
经过一番快速的检查，医生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色，朝玻璃外点了点头，示意情况暂时向好。然后，一位护士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杨凌的氧气面罩，似乎允许她暂时说几句话，但时间必须非常短。
玻璃墙有通话装置。yay立刻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颤抖着手，按下了通话键。
“凌儿……” yay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进病房，带着哽咽，“你能听到吗？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病房内，杨凌的眼睛眨了眨，目光终于找到了焦点，落在玻璃外那一张张急切的脸上。她的嘴唇又动了动，氧气面罩上泛起微弱的白雾。护士小心地将面罩稍微挪开一点点。
一个极其虚弱、气若游丝、几乎被仪器声掩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通过通话器，清晰地响在每个姐姐的耳边：
“姐……姐姐们……”
仅仅三个字，却让所有人的眼泪再次决堤。
“我在……我们都在……”徐梦洁泣不成声。
杨凌的目光缓缓移动，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境。她看到了yay的沉稳，吴宣仪的温柔，傅菁的坚定，徐梦洁的眼泪，赖美云的红眼圈，孟美岐的担忧，sunnee的紧张，紫宁、段奥娟、李紫婷通红的眼睛……最后，定格在杨超越那张泪流满面、却死死压抑着情绪的脸上。
她极其艰难地，想要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腕上还连着输液管，动作笨拙而无力。但她坚持着，一点点，挪动着。
护士见状，小心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杨凌的手，终于颤巍巍地抬起了几厘米，指尖微微蜷缩，仿佛想握住什么。
“别动，凌儿，别用力！”吴宣仪心疼地喊。
杨凌却摇了摇头（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用尽力气，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和认真：
“我……不会……食言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沉重的喘息。
“我答应过……会陪着……你们……”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闪电，击中了门外每一个人的心脏。所有的担忧、恐惧、这几天的煎熬，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她们的小凌儿，即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第一件事，仍然是记得对她们的承诺。
“凌宝……”赖美云哭得说不出话。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傅菁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陪我们一辈子。”孟美岐红着眼睛，语气却故意凶巴巴的。
杨凌看着她们，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温暖的、试图安抚她们的笑容。她的目光再次与杨超越交织，仿佛在无声地说：看，我没事，我不会离开。
然后，她仿佛用尽了苏醒后所有的力气，那只抬起的手，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去，重新落在床单上。但她的眼睛，依旧温柔地、眷恋地，望着玻璃外的她们。
所有人都被这温馨却令人心碎的一幕攫住了呼吸，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却被巨大的庆幸和柔软填满。醒了，她真的醒了，还记得她们，还惦记着承诺。
然而，就在这温情达到顶点，所有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放松中时——
变故陡生！
病床上，杨凌脸上那丝微弱的、安抚性的笑容骤然僵住。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瞬间收缩，里面闪过一丝茫然和极度的痛苦！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先是手指和脚趾的痉挛，然后迅速蔓延到四肢！她的手臂和腿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撞击着病床的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脖子向后仰起，形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整个人在床上剧烈地颠簸、扭动，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在疯狂挣扎！氧气面罩被扯歪，监护仪再次发出尖锐刺耳的、比之前更加狂暴的警报！
“滴滴滴滴滴——！！！”
屏幕上的心电图波形瞬间乱成一团疯狂的锯齿，血氧饱和度数值断崖式下跌！
“凌儿！！！” 门外的尖叫撕心裂肺。
刚刚放松不过几秒的神经再次被狠狠拽入地狱！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医生和护士也脸色大变，立刻扑上去按住她抽搐的身体，防止她伤到自己或扯掉管线。
“按住她！”
“镇静剂！快！”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稳定了吗？！”
“可能是脑缺氧后遗症！突发性癫痫或严重电解质紊乱！准备急救！”
混乱的指令和动作再次充斥病房。
玻璃外，女孩们彻底崩溃了。
刚刚还在为她的苏醒和承诺而喜极而泣，下一秒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再次被死亡阴影笼罩，以如此痛苦、如此不受控制的方式！
“不要！凌儿！停下！求求你停下！”徐梦洁瘫倒在地，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医生！救救她！救救她啊！”赖美云哭喊着拍打玻璃，手很快拍得通红。
yay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被傅菁死死扶住。吴宣仪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孟美岐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感觉不到疼痛。
sunnee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紫宁、段奥娟、李紫婷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里面那个在床上痛苦抽搐、仿佛正在被无形力量撕扯的妹妹，看着那张刚刚还对她露出安抚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变形，看着医生护士拼尽全力按压、注射……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气的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只剩下那抽搐的身影和刺耳的警报声。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和自责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为什么？为什么刚给了希望又要夺走？是不是因为她？是不是因为救她，凌儿才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超越！”方婷宜一直注意着这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杨超越倒在方婷宜怀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病房内，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了满脸。她终于找回了声音，那是一种如同濒死小兽般绝望、嘶哑的呜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放开我……让我进去……让我替她……求求你们……”
方婷宜紧紧抱住她，不让她乱动，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强行镇定：“不是你的错！超越，冷静点！医生在救她！你要相信医生！相信凌凌！”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镇静剂推注进去后，杨凌剧烈的抽搐渐渐变得微弱，但身体仍然在间歇性地、无意识地弹动。她的眼睛已经闭上，脸色比刚才醒来时更加灰败，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那短暂的苏醒和随后的剧变中被消耗殆尽。
监护仪上的数值依旧在危险的边缘徘徊，警报声虽然不再那么尖锐刺耳，但依旧持续地、冷酷地响着，提醒着所有人，危机远未解除。
希望，如同一个残忍的玩笑，刚刚露出一点端倪，就被更深的黑暗猛地拖拽了回去。温暖的承诺犹在耳边，承诺的主人却再次沉入了生死未卜的深渊。
阳光依旧照在走廊的光斑上，却再也驱不散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冰冷彻骨的恐惧与绝望。她们只能再一次，眼睁睁地，在玻璃墙外，坠入无声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