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世界,时间以心跳和仪器的滴答声为刻度,缓慢而煎熬地流逝。夜色最浓时,医院走廊的灯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寂静被放大,只有偶尔护士轻巧的脚步声和仪器规律的电子音,构成单调而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乐。
休息区的女孩们大多在极度的疲惫和情绪透支下陷入了浅眠,但睡姿无一不是蜷缩的、不安的。徐梦洁枕着吴宣仪的腿,眉头紧锁;赖美云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偶尔会惊悸般抽动一下;sunnee的头一点一点,却始终不肯完全放松。yay和傅菁还强撑着,低声交谈着后续的安排,声音沙哑。
杨超越依旧坐在离玻璃墙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风化的石雕。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内那个被仪器环绕的苍白身影,仿佛要用目光将生命力灌注过去。方婷宜和方廷皓在稍远的地方低声讨论着警方最新的进展,眉头紧锁。
凌晨三点,是人最疲惫、意志最薄弱的时刻。
病房内,连接着杨凌身体的那台监护仪,发出了尖锐、持续、令人心脏骤停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
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绿色心电图波浪线,猛地拉成了一条笔直、残酷的横线!
代表血氧和血压的数字疯狂下跌,迅速逼近甚至跌破危险的红色阈值!
这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穿了icu外所有的寂静和昏沉!
“怎么回事?!”
“凌儿——!!!”
所有人在瞬间被惊醒,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睡意和疲惫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恐慌。
杨超越像被电击般从椅子上弹起,扑到玻璃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刺目的直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临崩溃的抽气声。
yay和傅菁冲到了玻璃前,徐梦洁腿一软,被吴宣仪紧紧扶住才没瘫倒。赖美云惊恐地捂住嘴,眼泪瞬间飙出。孟美岐、sunnee、紫宁、段奥娟、李紫婷全部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是骇然欲绝、难以置信的恐惧。
“医生!护士!快来啊!”方婷宜反应最快,厉声朝护士站方向呼喊,同时按响了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方廷皓也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几乎是同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她们训练有素地围到杨凌床边,查看情况,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室颤!准备除颤!肾上腺素准备!”医生的声音透过不甚隔音的玻璃隐约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却让外面所有人的心沉到了冰窟。
她们看到护士迅速撕开杨凌胸前的病号服,医生拿起除颤仪电极板。
“第一次,200焦耳!所有人离开!”
“砰!”一声闷响,病床上杨凌小小的身体随之弹起了一下,又落下。
屏幕上,直线依旧。
“充电!第二次,300焦耳!”
“砰!”
依旧是一条绝望的直线。
“继续心肺复苏!肾上腺素静脉推注!”
护士立刻上前,开始用力而规律地按压杨凌的胸口。每一次按压,杨凌单薄的身体都随之起伏,看得玻璃外的人肝胆俱裂。
“凌儿……不要……不要啊……”徐梦洁瘫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凌宝!你醒醒!看看我们!求你了!醒醒啊!”赖美云拍打着玻璃,声嘶力竭。
“杨凌!你给我撑住!你答应过不再丢下我们的!你这个骗子!”孟美岐红着眼睛怒吼,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吴宣仪和傅菁紧紧抱在一起,眼泪汹涌。sunnee别过头,不忍再看。紫宁、段奥娟、李紫婷哭成一团。
yay双手撑在玻璃上,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里面抢救的场景,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传递过去。
杨超越却异常地安静。她只是站在那里,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眼睛睁大到极致,瞳孔里映出里面混乱抢救的景象,映出那条笔直的心电直线,映出杨凌毫无生气的脸。没有哭喊,没有动作,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条直线一同沉寂了。只有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瞬间被冷汗浸湿的鬓角,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天崩地裂的灾难。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残酷。抢救仍在继续,心肺复苏,药物推注,医生急促的指令,仪器持续的警报……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死亡协奏曲。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一名正在给杨凌做检查的护士忽然停顿了一下,她凑近了杨凌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立刻转头对医生说了句什么。
医生的动作也微微一滞,看向杨凌的脸。
玻璃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们看到,一滴清澈的眼泪,正从杨凌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
那泪水,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命的光泽。
仿佛是一个信号。
监护仪上,那条笔直残酷的横线,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凸起。
然后,又是一下。
“有心跳了!很微弱!窦性心律!”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激动。
“继续!保持按压!准备阿托品!”医生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屏幕上,那条线开始出现了极其微弱、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起伏。虽然杂乱,虽然脆弱,但它不再是那条代表死亡寂静的直线了!
“啊……!”徐梦洁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捂住了嘴。
赖美云腿一软,滑坐在地,又哭又笑。
其他人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悲恸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她们浑身发抖,泪水更加汹涌,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杨超越僵直的身体猛地一晃,她像是终于从冰封中解冻,一口气猛地倒抽回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决堤般奔涌而出。她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沿着玻璃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溢出。
那不是获救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将她撕裂的后怕和心痛——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永远失去她了。
病房内,抢救仍在紧张地进行,但气氛显然已经不同。医生和护士们的动作依旧迅速,但目标明确地转向了稳定生命体征、对抗休克和可能的并发症。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波浪线,虽然依旧虚弱,起伏不定,却顽强地、持续地在屏幕上描绘着生命的痕迹。
又过了不知多久,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医生才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朝玻璃外的众人点了点头,比了个暂时稳定的手势。
护士开始整理仪器,调整药物滴注的速度。
一场与死神的惊险拉锯,暂时告一段落。杨凌,以她近乎渺茫却无比坚韧的意志,从悬崖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方婷宜扶着几乎虚脱的杨超越站起来,yay和傅菁也搀扶起瘫软的徐梦洁和赖美云。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像打了一场惨烈的仗,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微弱的、不敢放松分毫的希望之火。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长而残酷的黑夜,似乎快要过去了。
杨超越被搀扶着重新坐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病房内。杨凌的脸上恢复了微弱的血色(也许是药物作用),呼吸虽然依旧需要氧气管辅助,但胸膛有了轻微的起伏。那滴滑落的泪痕,还隐约可见。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玻璃,仿佛隔空抚摸着妹妹的脸颊,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真的别再吓我们了……”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沉重的夜幕,将第一缕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暖色,涂抹在了icu冰冷的玻璃窗上,也涂抹在了每一个守候者苍白的、泪痕未干的脸上。
希望,如同杨凌那滴无声的泪水和屏幕上重新跳动起来的微光,在经历最深沉的黑暗后,终于透出了一丝脆弱却无比顽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