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跃过窗帘的缝隙,在宿舍木地板上投下第一缕淡金色的光痕。万籁俱寂,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几道交织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大家都还在熟睡,为昨晚那场“挠痒痒酷刑”与和解后的疲惫酣眠。
杨凌(戚百草)却醒了。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朦胧的光影,心里一片澄澈的暖意,却也盘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歉疚。昨晚姐姐们的“惩罚”虽然让她笑得几乎断气,但其中饱含的担忧、后怕与无可奈何的纵容,她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尤其是yay姐最后那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笑的眼神,傅菁姐虽然“下手”不留情但结束时悄然帮她理了理头发的小动作,还有梦洁姐、宣仪姐一边挠她痒一边又忍不住笑出来的模样……她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让她们担心坏了。
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的冲动涌上心头。光是嘴上认错、写检讨、被“惩罚”还不够。她想做点什么,用更具体、更温暖的方式,来表达她的歉意和感谢。
一个念头悄然成型——为姐姐们做一顿丰盛的早餐。不是简单的面包牛奶,而是她最拿手的、曾经在松柏道馆时,师傅和晓莹姐她们都赞不绝口的几样家常菜。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能暖到胃里,也能暖到心里的那种。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充满了动力。她小心翼翼地挪开杨超越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对方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晨曦微光中,她换上最简便舒适的运动服,将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握了握拳,眼神坚定而柔软。
她没有吵醒任何人,甚至连灯都没开,借着渐渐明亮的天光,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从玄关的钥匙盒里拿起自己那一串。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寂静的走廊,那几扇紧闭的房门后,是她最亲爱的姐姐们。一丝微笑爬上她的嘴角。
今天,一定要让她们吃到最用心的早餐。
清晨的空气微凉而清新,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零星车辆。杨凌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走向几个街区外那家品类最全的大型生鲜超市。她甚至在心中默默列好了清单:新鲜的后腿肉要剁馅做狮子头,活虾要白灼蘸她特调的酱汁,嫩豆腐要做麻婆豆腐,时蔬要清炒,还得买条鲈鱼清蒸,再煲个玉米排骨汤……都是姐姐们喜欢的口味,也都是她颇有信心的拿手菜。
超市里灯火通明,却顾客稀少。她推着购物车,穿梭在整齐的货架间,仔细挑选着每一样食材,不时拿出手机核对清单,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新鲜的食材被一样样放入车中,她的心情也一点点被期待填满。她甚至想象着姐姐们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被满桌香气吸引,露出惊喜表情的样子。超越姐肯定第一个冲过来,美云会夸张地感叹,sunnee大概会酷酷地说句“还行”,但筷子不会停,yay姐和傅菁姐会相视一笑,宣仪姐和梦洁姐会拍照……
结账,提着几大袋沉甸甸却满载心意的食材走出超市自动门时,东方天空已染上绚烂的朝霞。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过马路去对面打车。手里袋子有些沉,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绿灯亮起,她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向斑马线。
就是这一刻。
也许是因为心思还沉浸在即将烹饪的菜单里,也许是因为清晨的街道过于空旷让人放松了警惕,也许……只是命运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恰好在此刻拨动了琴弦,弹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一辆本该在路口减速右转的银色轿车,不知是司机疲劳驾驶,还是车辆突发故障,竟丝毫没有减速,如同脱缰的野马,偏离了正常轨迹,带着刺耳的、仿佛能撕裂清晨宁静的轮胎摩擦声,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正在过马路的行人——尤其是提着袋子、反应稍慢了半拍的杨凌——直冲过来!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瞬间凝固。
杨凌只觉眼角余光被一道刺目的银色反光充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轮胎尖啸!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完整的思考,只下意识地想要将手中的袋子(里面是她精心挑选的、要给姐姐们做早餐的食材)护到身后,仿佛那些食材比她自己更重要。然后,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的巨力狠狠撞击在她的身侧!
世界猛然颠倒、旋转、碎裂。
沉重的购物袋脱手飞出,里面的番茄、鸡蛋、豆腐、鲜虾……在空中划出凄美的弧线,噼里啪啦地摔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汁液横流,一片狼藉。她自己的身体则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地飞了出去,然后重重落地。
剧痛,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淹没了所有意识。骨头断裂的声音似乎从自己体内传来,沉闷而可怕。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上方灰蒙蒙的、刚刚亮起来的天空,以及飞溅在视野边缘的、不知是番茄汁还是她自己鲜血的刺目红色。
耳边似乎有遥远的惊呼声、尖叫声、刹车声、奔跑的脚步声……但一切都迅速模糊、远去,变得极不真实。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之前,只有一个极其微弱、破碎的念头,如同流星划过脑海:
‘对不……起……早餐……做不……成了……’
五年。
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对于那间清晨骤然陷入死寂、随后被刺耳电话铃声和难以置信的噩耗彻底击碎的宿舍来说,是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寻找、等待、绝望与不肯放弃的执念。是yay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沉稳紧绷的下颌线,是傅菁无数次对着警方和侦探提供的模糊线索彻夜不眠,是杨超越从最初的崩溃哭喊到后来沉默着疯狂工作、用忙碌麻痹自己却眼里的光日渐黯淡,是徐梦洁和吴宣仪提起“凌宝”就忍不住泛红的眼眶,是赖美云再也不轻易恶作剧的安静,是sunnee更久的沉默和偶尔望向窗外的失神,是紫宁、段奥娟、李紫婷小心翼翼避免触及的伤痛。戚百草、方廷皓、范晓莹等人动用了所有力量,却仿佛石沉大海。那个清晨提着购物袋走出门的女孩,连同那场惨烈的车祸和离奇消失的伤者记录,一起成为了悬在所有人心头、鲜血淋漓的谜。
而对于大洋彼岸,美国西海岸某座宁静的滨海小城,“圣玛丽安疗养与康复中心”以及后来那栋可以看见海的白色小别墅来说,五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的开端。
这里没有“杨凌”,没有“戚百草”,没有火箭少女101。
只有一个在严重车祸后被跨国医疗专机秘密送来、经历了无数次手术和漫长昏迷后终于苏醒,却面对着一片空白记忆的女孩。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哪里,不记得任何亲人朋友。只留下严重的身体创伤、脑震荡后的认知障碍,以及对某些片段(比如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某种柔软布料触感、一段模糊的旋律)毫无理由的恐惧或亲切。
负责她病例的史密斯医生和主要资助者、那位神秘的华裔企业家陈先生,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全新的开始。
凌灵。
lg lg 一个干净、清脆,带着些许回响的名字,像清晨的露珠,也像她醒来后大部分时间安静望着窗外大海的眼神。
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重伤失忆的人,在顶级医疗资源和精心营造的平静环境里,重新学习走路、说话、生活,适应一个被给予的新身份。凌灵很安静,很配合,学习能力惊人地强。她很快能说流利的英语和重新掌握的中文(尽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口音),她喜欢画画,笔触细腻温柔,尤其爱画海和模糊的女性侧影;她烹饪手艺莫名地好,尤其是几道中式家常菜,让疗养院的厨师都啧啧称奇,但她自己说不清从哪里学来;她对元武道(史密斯医生根据她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和旧伤判断她可能习武)毫无印象,却能在复健时做出一些极其标准而凌厉的动作,然后自己愣住。
陈先生偶尔会来看她,带着一种审视又复杂的目光,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安排最好的治疗,但从不提及她的过去,只是强调她需要“全新的、安静的生活”。凌灵(她逐渐接受并认可了这个名字)虽然困惑,但在一片空白的过去和眼前确凿的关怀(至少表面如此)之间,她选择了顺从。她像一株被移植到全新土壤的植物,小心翼翼地重新扎根,汲取阳光雨露,努力生长,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感到胸腔里某处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她不知道,那缺失的拼图,散落在遥远东方一个热闹的宿舍里,藏在七个(后来是十个,因为团队又有新变动)女孩从未停止的思念和搜寻里,藏在某个总是睡不安稳、梦见她提着袋子回头微笑的队友的泪痕里,藏在一位始终不曾放弃调查的姐姐的加密硬盘里,也藏在那场被精心掩盖的车祸真相深处。
五年光阴,似水涓涓,冲淡了表面的痕迹,却让某些刻骨的烙印,在海底越沉越深,只待某一天,因缘际会,再度浮出水面,掀起惊涛骇浪。
而此刻,在可以望见太平洋蔚蓝波涛的窗边,黑发已然及肩、气质沉静温婉的凌灵,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崭新的时尚杂志。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是关于一个亚洲顶尖女子团体世界巡回演唱会的报道,彩页上,十个女孩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笑容灿烂的面孔,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个女孩的脸颊——那女孩有着一双小鹿般清澈又倔强的眼睛,正对着镜头大笑。
毫无征兆地,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细微,却尖锐的疼。
她猛地缩回手指,困惑地蹙起眉,下意识地按住心口。
窗外,海鸥掠过蔚蓝的海面,发出清亮的鸣叫。太平洋的风,一如既往,吹拂着此岸与彼岸,却吹不散时空的迷雾,也吹不来那断裂了五年的、早餐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