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站在可以俯瞰洛杉矶夜景的顶层公寓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雪茄许久未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定格着北京演唱会后台传来的最后一张照片——那个被他称为“凌灵”的女孩，在舞台强光下，眼角那滴清晰放大的、将落未落的泪光。
五年了。
五年前，那场被他手下暗中处理得干净利落（至少表面如此）的“意外”和随后的秘密转移，起初只是出于某个复杂利益链条中的一步棋，一个筹码，或者更冷漠地说，一件有价值的“物品”。他提供了最好的医疗，隔绝了所有探查，给了她新的身份和优渥的生活，甚至默许了她对音乐本能的靠近，并顺势将其打造为一张潜在的、有用的牌。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掌控了她的生存，她的康复，乃至她未来的可能性。他看着她从濒死中挣扎醒来，面对空白的记忆像初生婴儿般不安；看着她沉默而坚韧地复健，学习，适应；看着她逐渐展露出惊人的艺术天赋，在音乐中找到支点，气质越发沉静，却也越发……透明，像一件精心收藏却失了魂的瓷器。
他以为这种掌控会持续下去，直到她完成某个“使命”，或者直到他决定放手。
然而，北京那场演唱会的报告，尤其是这张照片，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那不是他打造的歌手ll在舞台上完美的表演，那是一个灵魂在无意识中发出的、痛苦而迷茫的共振。那滴泪，不是为了舞台效果，不是为了歌词意境，是来自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最深处的悲鸣。
他想起这五年里，她偶尔望着大海出神的侧影，想起她无意识写下的、那些破碎的、带着温暖生活气息的歌词片段（从未发表），想起她某次发烧昏沉时，含糊唤出的几个音节，依稀像是中文的“姐姐”和某个昵称。
他一直刻意忽略这些细节，将其归结为创伤后遗症或艺术家的敏感。但现在，他无法再忽视了。他困住的，或许不仅是一个身体，更是一个被强行从根系上剥离、却始终向着故土挣扎的灵魂。
“先生，” 身后的助理david低声汇报，“与火箭少女方面的初步接触已完成，对方反应……很激烈，尤其是那位杨超越小姐。她们要求见面，态度坚决。”
陈先生沉默着，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公寓另一侧墙上的一幅抽象画，那是凌灵某次随性而作的涂鸦，色彩混沌却隐隐有光透出，当初他只是觉得好看，如今再看，竟像是某种无声的呐喊。
“我们得到了我们需要的‘接触’和‘试探’，” 陈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目的已经达到。继续强留她……没有意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不是武器，也不是筹码。至少，在我这里，不再是了。”
david有些意外：“先生，您的意思是？”
“准备一份文件，” 陈先生走向书桌，“给她真正的自由。撤销所有限制，归还她原本的证件……如果还能找到的话。解除监护关系。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由她自己决定。我们……提供一笔足够她安稳生活的资金，算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三天后，凌灵在自己那栋白色别墅的客厅里，收到了david送来的文件和一个密封的盒子。文件是法律文书，声明她已完全恢复自主权，并附有一张数额惊人的支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一只屏幕碎裂、早已无法开机的旧手机，一个边缘磨损的粉色兔子钥匙扣，还有一张模糊的、似乎是一群女孩挤在一起大笑的拍立得照片，照片背后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和“全家福”三个字。
凌灵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拂过那些灿烂却陌生的笑脸。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闷的、熟悉的抽痛。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不知道谁给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恐惧或排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将照片小心地贴近心口。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平静，和一丝……仿佛终于卸下无形枷锁的虚脱感。
接下来几天，她处理了别墅，婉拒了陈先生后续“安排”的一切，只带着那个盒子和简单的行李，买了一张飞往东方的机票。目的地？她没有明确计划。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或者说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牵引着她。
飞机降落，熟悉的空气，嘈杂的乡音，汹涌的人潮。她站在机场到达大厅，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是她在准备演唱会期间，无数次在地图上凝视、却从未深究为何如此在意的地点。它藏在ll团队提供的、关于火箭少女101的“基础背景资料”里，毫不起眼。
车子停在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门口。她下了车，提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仰头望去。傍晚时分，小区里灯火渐次亮起，透着寻常人家的温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具体要找哪一栋，哪一户。她只是顺着感觉，慢慢往里走。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栋看起来与其他楼宇并无二致的住宅楼。但在看到它的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酸楚、温暖、恐惧和渴望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心跳失序，呼吸发紧，眼眶毫无征兆地湿热起来。
她僵立在楼前的人行道上，像一尊突然被遗弃的雕像。夜色渐浓，晚风微凉。
就在这时，楼门打开，几个女孩说笑着走了出来。她们穿着休闲的家居服，手里提着垃圾袋，似乎是要去丢垃圾。明亮的门厅灯光勾勒出她们熟悉的轮廓和笑容——是吴宣仪、徐梦洁，还有紫宁。
凌灵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向旁边一闪，将自己藏进一棵行道树浓重的阴影里，背脊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
她看着她们走近，谈笑风生，将垃圾袋丢进不远处的分类桶，然后又转身往回走。徐梦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疑惑地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阴影中的凌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吴宣仪拉了拉徐梦洁：“看什么呢？快回去啦，yay姐说今晚吃火锅。”
“没什么，好像眼花了。”徐梦洁摇摇头，三人说笑着走回了楼里。
楼门关上，隔绝了光线和声音。
凌灵脱力般从树后滑坐在地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那一刻，恐惧（对什么？）压倒了一切。她缓了很久，才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手机（她找人修好了基础功能，但里面空空如也）和那张拍立得照片。手机冰凉的触感，照片上模糊的笑脸，眼前这栋寂静的楼……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挣开了长久以来的混沌：
她想留在这里。离这里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是闯入，不是相认（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被期待），只是……待在一个能看见这扇门、能感受到这种气息的地方。仿佛离这里近一些，胸腔里那片巨大的空洞，就能被填补一点点；那些夜夜纠缠却无法捕捉的梦境碎片，就能找到拼合的线索。
第二天，她开始行动。没有惊动任何人，她通过房产中介，以“ll”工作室的名义（一个独立的、干净的海外身份），迅速买下了与火箭少女宿舍所在小区仅一街之隔、但更为幽静昂贵的一处别墅区里的一栋小房子。房子不大，两层，带一个能看到隔壁小区楼顶的小露台。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仿佛命运也在为这个莫名的决定让路。
搬进去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推开面对街道的窗户。微风拂来，带着隔壁小区隐约飘来的、不知谁家烹饪的饭菜香，还有孩子们嬉戏的遥远声响。
她走到小露台上，望向不远处那栋熟悉的住宅楼。白天，它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凌灵知道，在那扇扇窗户后面，有她遗失的整个世界，有她梦中反复出现却抓不住的笑脸和拥抱，有那场永远没能做成的早餐，和那句未说完的“我叫……”。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只是遵从着比记忆更深刻的本能，像一只被风暴打散、终于嗅到归家路线的候鸟，沉默地、固执地，在离旧巢最近的新枝上，悄然落下。
等待或许漫长，迷茫依旧深重。
但至少这一次，她站在了能看见光的地方。而光的那头，是七个（或十个）从未停止等待的心，和一个终将被完整喊出的名字。
隔着一道矮墙，一场无声的守望，就此开始。而沉睡的记忆，是否会在熟悉的磁场中，悄然松动？只有时间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