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虚无的深海,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混沌。偶尔,会有一些光斑和声音的碎片穿透进来——轻柔的哼唱,熟悉的笑语,翻动书页的窸窣,压抑的抽泣,还有一遍遍、不知疲倦的呼唤:“凌儿,该醒醒了。”“小十二,姐姐做了你爱吃的粥,凉了就不好喝了。”“凌儿,你看,你给我们编的头发,我们还留着照片呢……”
那些声音,有时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有时又近得仿佛贴在耳边。它们带来温暖,也带来尖锐的酸楚。她想回应,想靠近那温暖,却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在混沌深处,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混沌开始出现裂痕。先是听觉变得更加清晰,她能分辨出不同姐姐的声音,甚至能听出yay声音里的疲惫,傅菁低语中的沙哑,吴宣仪哼歌时偶尔的走调。然后是嗅觉,消毒水的味道中,渐渐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花香(好像是紫宁带来的小苍兰),还有食物温润的香气。
最后,是沉重如铅的眼皮,和一丝努力想要撬开黑暗缝隙的微光。
睫毛颤动,像蝶翼初振。
终于,一丝微弱的光线,渗了进来。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色块,伴随着生理性的泪水。
“动了!凌儿的睫毛动了!” 一个惊喜到近乎变调的声音响起,是徐梦洁。
瞬间,好几道身影围拢过来,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带来温暖的阴影和更加清晰的气息。
“凌儿?凌儿你能听见吗?” 是yay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和颤抖。
杨凌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聚焦视线。模糊的色块渐渐勾勒出轮廓,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上方,带着巨大的惊喜、未干的泪痕和浓重的黑眼圈。yay、傅菁、吴宣仪、徐梦洁……她们都在这儿,围着她。
她想说话,喉咙却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微弱地嚅动了一下。
“水……快,拿水,棉签!” 傅菁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急促。
有人用沾湿的棉签,极其轻柔地润湿她干裂的嘴唇。清凉的湿意带来一丝清明。
更多的感官在恢复。身体的沉重,无处不在的酸痛,左肩处熟悉的钝痛,还有头部闷闷的、仿佛被棉花塞住的感觉。她躺在柔软的床上,鼻端是医院特有的气味,身上连接着不知名的管线。
记忆的碎片开始归位,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汹涌的情绪——冰冷的绝望,深海的黑暗,窒息的痛苦,还有……最后时刻,那个紧紧抱住她、将她从深渊拖回人间的、炽热的怀抱和无声的呐喊……
是超越。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闷痛。
她的目光有些急切地、在围拢的脸庞中搜寻。
“超越呢?” 她终于挣扎着,用气音发出三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事,她在隔壁休息,伤口恢复得不错,就是不肯好好躺着,总想溜过来。” 吴宣仪连忙回答,眼泪却因为听到她开口说话而涌得更凶,“凌儿,你……你真的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泣不成声,握住杨凌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其他女孩也都红了眼眶,孟美岐别过脸悄悄抹泪,段奥娟和李紫婷双手合十,紫宁和赖美云紧紧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yay俯下身,仔细地看着杨凌的眼睛,确认她眼神虽然虚弱却有了焦距,不再是之前那种空茫的死寂。她伸出手,想摸摸杨凌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改为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指尖冰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傅菁站在稍远一点,靠着墙,看着苏醒过来的杨凌,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红血丝和如释重负的疲惫。
医生和护士很快被叫来,进行了一系列检查。杨凌的苏醒无疑是巨大的好消息,但她的身体依旧极其虚弱,各项指标远未恢复正常,脑功能评估也需要时间。医生叮嘱需要绝对静养,避免情绪激动,后续还有漫长的康复之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姐妹们轮流靠近,轻声和她说话,告诉她日期,告诉她大家一直都在。杨凌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憔悴却洋溢着喜悦的脸。她们都瘦了,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有些人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任性地离开,因为她在海边那愚蠢的、自我毁灭的念头,因为她躺在这里,无知无觉,消耗着她们所有的精力和情感。
愧疚,像潮水般再次涌上,比身体的疼痛更甚。她看着yay眼下的乌青,看着傅菁强撑的疲惫,看着吴宣仪红肿的眼睛,看着徐梦洁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还有不在场的超越,她头上的伤……
酸涩的热流冲上眼眶,视线再次模糊。
她用尽力气,反手握了握吴宣仪的手,然后目光转向一直守在床边、紧紧看着她的yay。
嘴唇嚅动,干涩的喉咙经过刚才的湿润,终于能发出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微弱:
“对……不起……”
两个字,用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也承载了千言万语也无法道尽的沉重。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这么久。
对不起,因为我,大家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和恐惧。
对不起,超越因为我而受伤。
对不起,我又一次……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对不起,我总是想自己承担,却忘了你们会疼。
泪水终于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yay的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她摇摇头,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傻凌儿……说什么对不起……”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是我们让你觉得……必须一个人面对所有……”
“不许说对不起!” 徐梦洁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你要快点好起来,好起来给我们做饭,陪我们逛街,跟我们斗嘴……这比一万句对不起都有用!”
“就是!” 杨超越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扶着门框,“杨凌我告诉你,你欠我的可多了!吓我的精神损失费,害我跳海着凉的医药费,还有……还有你害我担心得吃不下饭的减肥餐钱!你得快点好起来,给我当牛做马还债!”
她努力用插科打诨的语气说着,但眼眶也是红的,声音到最后也带上了哽咽。
其他女孩也纷纷开口,不是安慰,就是“讨债”,用她们特有的方式,告诉杨凌:不需要道歉,只需要你好好活着,回到我们身边。
杨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除了愧疚,还有一股温热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暖流,从被紧紧握住的手,从那些带着泪却充满笑意的目光中,源源不断地注入她冰冷了很久的心脏。
她看着她们,看着这十一个用爱和坚持将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姐姐妹妹,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嘴唇再次嚅动,这一次,不是“对不起”,而是更轻、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和所有勇气的两个字:
“……回家。”
她想回家了。
回到有她们在的地方。
不再逃避,不再独自承受。
和她们一起,面对所有。
yay用力点头,泪水涟涟:“好,我们回家。等医生说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傅菁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杨凌的额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嗯,回家。大家都在等你。”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斜照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也落在紧紧相握的手上,和那一张张带着泪却终于绽放出真正笑容的脸上。
漫长的黑暗已经过去。
苏醒的代价,是看清自己带来的伤痛,也看清了身边这份牢不可破的、足以对抗一切的爱与守护。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
也不会,再让她们放手。
回家的路或许还长,但至少,方向已经清晰,并且,有人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