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如今是凌灵——离开殡仪馆所在县城的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冲刷着车窗，像泪水般蜿蜒而下。她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火车硬座票，目的地填了北方某个小城，却在半途下车，换乘了几次长途汽车，最后用“凌灵”的临时身份证，在一座三线城市租了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单间。
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她不敢关注任何娱乐圈的消息，却忍不住在深夜用公共网吧的电脑，小心翼翼地搜索“火箭少女101（12）”的相关新闻。搜索结果让她心如刀绞——团队没有解散，但所有公开活动暂停了两个月。再次出现时，是为一首公益歌曲录制v的简短新闻。新闻配图中，十一个女孩站在一起，穿着素色的衣服，表情平静得令人窒息。
yay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熄灭了。
傅菁站在她身边，姿势依然挺拔，却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灵魂的雕塑。
杨超越的眼里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天然的、生动的光芒，她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标准却空洞。
吴宣仪还是那么漂亮，可那份甜美里掺进了苦涩的底色。
徐梦洁、紫宁、段奥娟、赖美云、李紫婷、sunnee……每一个人都在，可每一个人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她们像十一块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碎瓷，表面完整，内里布满裂痕。
新闻稿的措辞谨慎：“经历成员变故后首度集体亮相……将以更专注的态度投入音乐创作与练习……感谢粉丝一直以来的支持与等待……”
没有提及“杨凌”的名字。仿佛那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团队内部心照不宣的、疼痛的真空。
凌灵关掉网页，在昏暗的网吧角落里蜷缩起身体。她知道，姐姐们正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疗伤”——拼命地练习，用肉体的疲惫与汗水的麻木，来对抗心中那片吞噬一切的、名为“失去”的黑暗。那是她们唯一懂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她是那个投下巨石的人，如今只能远远看着涟漪如何将所有人吞没。
北京，某顶级私人会所包厢。
方廷皓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屏幕那头是几家国际金融机构的代表。会议内容简短而高效：针对“星耀文化”及其背后实际控制人的全面资本围剿，进入最后收网阶段。
三个月前，在杨凌“出事”后，方廷皓的愤怒与自责转化为冰冷而精准的行动力。他动用了家族在国内外的全部人脉与资本力量，联合了几家与星耀有旧怨或利益冲突的集团，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却致命的商业猎杀。
调查结果比他想象的更龌龊，却也并不意外。威胁杨凌的，正是当初试图潜规则她未果、后又因她拒绝续约而怀恨在心的星耀文化某高层，联手了公司内部一股急于“清理”不听话且有独立倾向艺人的势力。他们利用杨凌对姐姐们的珍视，编造了足以毁灭整个团队的所谓“黑料”威胁——其中一些甚至牵扯到其他成员早年的模糊旧事，经不起推敲却足以在舆论场掀起腥风血雨。
方廷皓没有选择法律途径。那太慢，且有太多不确定性。他选择了更直接、更资本的方式：做空星耀关联上市公司股票，狙击其核心投资项目，截断其资金链，挖角其核心艺人及团队，同时放出真真假假的负面商业情报……一套组合拳下来，曾经在业内颇有声量的星耀文化，在短短两个多月内便风雨飘摇，股价暴跌，合作方纷纷解约，旗下艺人出走，内部人心惶惶。
今晚，是最后一击。他得到了确凿证据，将星耀实际控制人涉及经济犯罪的材料，通过特殊渠道递了上去。与此同时，他控股的一家海外公司，将以极低的价格，“接收”星耀仅剩的、还算优质的部分影视版权库。至此，星耀名存实亡，那个威胁杨凌的高层，面临的不只是失业，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助理低声汇报完最新的进展，犹豫了一下，问：“方总，关于杨小姐那边……还需要继续寻找吗？警方那边，因为‘死亡证明’和家属已认领骨灰……已经销案了。”
方廷皓捏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找。”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活要见人，死……”他停住，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换个方向。查所有近三个月内，身份信息新出现、有疑点的年轻女性，尤其是南方小城镇，或者流动人口多的三线城市。重点排查医疗记录、租房记录、非主干道的交通监控……她需要活着，就需要身份，需要钱，需要住的地方。她不可能完全隐形。”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查查‘凌灵’这个名字。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助理应声退下。方廷皓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北京的璀璨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一如既往地繁华冷漠，他曾以为能在这里为那个女孩撑起一片天，却终究让她独自坠入了深渊。替她复仇，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迟来的交代。但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空虚感反而更沉重地袭来。那个会叫他“方大哥”、眼睛亮晶晶的女孩，真的已经不在了吗？那个冰冷的骨灰盒里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凌灵在小城的生活单调得像一潭死水。她在便利店找了一份收银的夜班工作，白天睡觉，晚上对着冷清的货架和偶尔光顾的醉汉。她用“凌灵”的身份开了张银行卡，把所剩不多的现金存进去，计算着微薄的薪水如何支撑下去。
直到那天深夜交班前，她习惯性地用店里的旧电脑浏览一下门户网站的财经版块——这是她如今唯一敢稍微多看几眼的板块，似乎离过去的那个世界最远。
一则不起眼的短讯跃入眼帘：《昔日娱乐巨头星耀文化宣告破产清算，实控人涉嫌多项犯罪被调查》。
她的鼠标停住了，呼吸骤停。
她颤抖着手点开新闻，快速浏览。报道简略，却列出了关键信息：股价崩盘、项目烂尾、资金链断裂、高管被查……时间线正好从三个月前开始加速崩塌。新闻配图是星耀文化办公楼前萧索的景象，与她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却藏污纳垢的地方判若两地。
一股冰冷的颤栗从脊椎窜起，随即是汹涌而来的、几乎让她晕眩的复杂情绪。
高兴？当然有。那个用最肮脏的手段威胁她、逼迫她走到如今地步的魔窟，终于垮了。那些视她如蝼蚁、随意拿捏她所爱之人命运的人，得到了报应。一股恶气似乎终于得以吐出。
但紧接着，更猛烈、更窒息的自责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如果……如果星耀这么容易就能被扳倒，如果威胁的源头并非坚不可摧，那么她这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她施加在姐姐们身上的那些堪称酷刑的“保护”，她选择的这条自我放逐、自我毁灭的道路……究竟算什么？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们免受灭顶之灾，她以为自己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可如今看来，那威胁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绝对？方廷皓……一定是方廷皓做的。他有这个能力。如果他早一点出手，或者，如果她当时能再多信任他一点，多信任姐姐们一点，把威胁说出来，一起想办法……是不是结局就会完全不同？
她不必“死”，姐姐们不必经历这肝肠寸断的“失去”，她们十二个人，或许还能在一起，面对风雨，共同度过难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成了活着的幽灵，她们背负着“死亡”的阴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破碎，都源于她自作聪明的、愚蠢的、不信任的“牺牲”。
“啊……”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凌灵猛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便利店空旷安静，只有冷柜运作的低鸣。她蹲在柜台后面，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高兴与自责疯狂撕扯着她。星耀的倒塌，解除了最大的外部威胁，却也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选择中的“可能不必”与“无谓牺牲”。这份认知比单纯的绝望更折磨人。她不仅仅失去了过去，如今连那场“牺牲”的意义，都在摇摇欲坠。
她哭到几乎虚脱，直到交接班的同事来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她仓促擦干脸，低着头离开便利店。
走在凌晨清冷的街道上，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地冲撞着她的脑海，压倒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回北京去。
不是以杨凌的身份，那已“死亡”。
不是去相认，她没有资格。
但至少，离她们近一点。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们。也许……也许有一天，当她们真的走出伤痛（尽管她知道这不可能完全），当她自己积攒够勇气（尽管她怀疑是否存在），或者，仅仅是为了赎罪般地，感受着与她们同在一片天空下的、微弱的联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用最后的积蓄，买了一张飞往北京的经济舱机票。依旧用“凌灵”的身份。在飞机起飞的轰鸣中，她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感觉自己正飞向一个既是归宿又是刑场的地方。
一周后，北京，某高档别墅区边缘，一栋相对小巧、位置僻静的独栋别墅，以“凌灵”的名义，通过一家代理公司，签下了一年的租约。租金高昂，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积蓄，并预支了未来一段时间便利店工作的薪水（她谎称家中有事需要预支）。别墅的前任租客是位常驻海外的商人，家具齐全，装修简洁，最重要的是——它的后院栅栏外，隔着一条仅供行人通过的小径和一片疏朗的绿化带，斜对面正是“火箭少女101（12）”成员们合住的那栋知名别墅的侧翼。从二楼书房的窗户，恰好可以望见那边别墅部分区域的灯光，以及偶尔在庭院中闪过的身影。
凌灵搬了进去，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将书房窗帘换成厚重的遮光布料，却在角落留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
入住的第一天夜晚，她蜷缩在书房角落的地毯上，透过那条缝隙，望向对面。晚上九点多，对面别墅的灯光大部分亮着，尤其是三楼——那是她们的舞蹈练习室和音乐室所在。她能隐约听到极轻微的、有节奏的音乐鼓点传来，断续而执着。
过了一会儿，练习室的灯光熄灭。几个身影陆续出现在二楼的露台上。隔着距离和夜色，面容模糊，但她能认出那些熟悉的身形轮廓。她们似乎只是站着，偶尔有人抬手似乎擦了擦脸，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夜空，或望着院子里的黑暗。那种沉默，隔着这么远，依然沉重得让人窒息。
她们站了大约十几分钟，便默默回了屋，灯光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一两盏夜灯微弱的光。
凌灵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白。
她回来了。以“凌灵”的身份，住进了离她们最近，也最远的牢笼。
她是一座孤岛，隔着无法跨越的海峡，守望另一片笼罩在悲伤迷雾中的陆地。赎罪刚刚开始，而未来，依旧是无尽的、无声的、咫尺天涯的荒凉。
但她知道，这是她选择的路。在威胁解除的现在，这守望本身，已成她存活下去的唯一意义。